夏元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手機沒訊號,GPS失靈,導航崩潰,野外隨時可能碰上。”
林峰語氣平淡。
“肌肉記憶、方向感、基礎醫療,這些纔是保命的。”
你的身體,是你唯一不會被沒收的裝備。
他說得像在陳述一個無需論證的事實。
但夏元聽出了弦外之音。
“依賴電子裝置會死得很快”。
這句話放在昨晚遺忘場剛爆發的背景下,意味深長。
課程結束後,夏元提了個問題。
“林教練,野外遇到突發情況,最重要的三件事是什麽?”
林峰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快。
“保持冷靜,評估資源,優先確保水和安全。”
“就這三條?”
“夠了。”
林峰說,“能做到的人,不到百分之十。”
夏元點頭致謝,轉身離開。
全程接觸不到三分鍾。
回到平房,夏元在腦中歸檔。
目標二,暫定代號“鋒”。
男性,約二十八歲。
綜合格鬥館“礪鋒”館長兼教練,市體育中心附近。
退役軍人,西南邊境服役過。
右眉角有戰鬥傷疤。
遺忘場中未直接觀察到其反應,但其教學內容強調“去電子化生存”,與遺忘場後環境高度契合。
教學風格極簡,強調肌肉記憶和本能反應,具備軍事級應急思維。
初步評估為武力高手,有指揮經驗,強調基礎技能而非技術依賴。
需在第二波遺忘場中驗證其實時反應。
列入武力幫手候選。
六月四日。
第三天,第三套行頭。
夏元穿上普通白T恤和牛仔褲,背上舊書包,戴上平光眼鏡。
折疊自行車留在平房,他坐公交前往市中心。
今天的目標是找個軍師。
真正有頭腦的軍師。
目標區域是市圖書館、舊書店、大學自習室這些知識密集區。
夏元的邏輯很簡單。
遺忘場優先清除文化類記憶,那麽在爆發後,還能在知識密集區保持專注和秩序感的人,大概率是抗體。
上午九點,他走進戎州市圖書館。
圖書館是棟八層老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在晨光中泛著陳舊光澤。
遺忘場爆發第二天,圖書館照常開放,但讀者明顯少了很多。
夏元在一樓大廳的電子檢索機前站了會兒。
檢索係統還在執行,但螢幕上的搜尋記錄顯示,最近兩天檢索量驟降百分之七十以上。
不是係統故障,而是讀者們忘了自己要查什麽。
他沒用檢索機,直接上了五樓。
古籍閱覽區。
這是圖書館最安靜的樓層,平時就人跡罕至,現在更是空蕩蕩的。
長條閱覽桌上鋪著綠色絨布,幾盞台燈亮著暖黃的光,空氣裏有舊紙張特有的幹燥氣味。
隻有兩個人。
一個是頭發花白的老研究員,坐在靠窗位置,麵前攤著本線裝古籍,正用放大鏡逐字閱讀。
另一個是年輕女生。
二十四五歲,戴銀框眼鏡,穿深藍襯衫,袖口捲到小臂。
她坐在古籍區工作台後麵,麵前擺著兩樣東西。
一台膝上型電腦,和一本厚厚的手抄筆記本。
不過她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左手翻著筆記本上的手寫內容,右手在電腦上對照著什麽,不時皺眉,然後在筆記本上用紅筆做標記。
夏元在離她三張桌子遠的位置坐下,從書包裏拿出本考研政治教材,翻開,裝作複習的樣子。
他的餘光一直在觀察那個年輕人。
大約十分鍾後,老研究員起身走向工作台,和年輕人交談。
夏元豎起耳朵。
“小沈,係統裏的《戎州地方誌》條目又有問題。”
老研究員聲音不大,但在空曠閱覽室裏聽得很清楚。
“我剛才查了電子版,和我手裏這本紙質版對不上。”
年輕人小沈接過書,翻到某一頁,然後在電腦上調出對應電子版,逐行比對。
“王老師,您說得對。”
她的聲音平靜,但語速比正常人快些,像是大腦運轉速度在驅動嘴巴加速。
“電子版第三章第七節被改過了。”
原文是嘉慶二年,戎州知府張廷玉主持修繕城隍廟,電子版變成了嘉慶年間,戎州地方官員主持修繕公共建築。
人名、年份、地點全部被模糊化處理了。
她頓了頓,又說。
“不隻是這一處。”
我這兩天核對了三十多個條目,有十七個存在類似篡改。
都是同一個模式,具體的人名、地名、年份被替換成籠統描述,像是有人在係統性地抹除細節。
夏元的手指在教材上停住了。
係統性地抹除細節。
這個年輕人不僅發現了篡改,還總結出了篡改模式。
老研究員歎了口氣。
“現在的係統越來越不靠譜了。”
還好有你在,不然這些錯誤誰來糾正。
“紙質索引不會騙人。”
沈言合上筆記本,“我會繼續核對的,王老師您放心。”
老研究員點點頭,回到自己座位。
夏元低下頭,翻了一頁教材,心裏快速評估。
這個人對資訊篡改有極高敏感度,其次還有係統性分析方法,不是發現一處改一處,而是在歸納模式。
最後一點,她信任紙質記錄勝過電子係統。
在遺忘場的世界裏,最後一點尤其珍貴。
夏元等了大約二十分鍾,等老研究員離開後,才起身走向工作台。
“同學,打擾一下。”
他把教材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一段關於明代科舉製度的內容。
“這裏說明代鄉試每三年舉行一次,但我記得好像不是這樣?”
我備考記混了,想請教一下。
這是他提前準備的問題。
教材上表述正確,但他故意說“記混了”,看對方怎麽回應。
沈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銀框眼鏡後麵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社交性友善,而是一種本能的、對資訊的審視。
“你記得沒錯,也沒記混。”
沈言說。
“明代鄉試確實是每三年一次,逢子、卯、午、酉年舉行,稱為正科。”
但如果遇到皇帝登基或重大慶典,會加開恩科,所以實際頻率有時高於三年一次。
你的教材隻說了正科情況,不算錯,但不完整。
回答清晰、準確,而且主動補充了教材沒有涵蓋的資訊。
“謝謝!”
夏元露出一個“備考學生得到解答”的表情,“你是學曆史的?”
“戎州大學曆史係,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