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切斷所有裝置的供電。
不是關機，而是直接扯掉電源線和網線。
動作異常熟練，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接著，他檢查了桌邊的電湧保護器，確認指示燈正常。
然後，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
黑色外殼厚重，看著有七八年歲數了。
他開機，手指敲擊鍵盤。
夏元透過玻璃看不清螢幕，但能瞧見他的嘴唇在動。
好像在低聲唸叨什麽。
夏元往前挪了幾步，假裝在樓道裏找門牌。
半開的玻璃門後，隱約有聲音飄出來。
“不是電網故障……是定向幹擾……嚐試本地日誌恢複……”
夏元的心跳快了一拍。
定向幹擾。
這詞從一個普通程式設計師口中說出，意味著他不僅沒受遺忘場影響，還立刻做出了技術判斷。
夏元沒多停留。
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裝模作樣看手機訂單。
但餘光掃到了幾個關鍵資訊。
“銳意遊戲，獨立遊戲工作室”。
屋裏就一個人，二十五六歲模樣。
短發，偏瘦，穿了件褪色的黑T恤。
左手腕內側有個紋身，線條簡單，像電路板走線。
桌上除了那台舊筆記本，還堆著幾本書。
最上麵那本的封麵，他看清了。
《深入理解計算機係統》，程式設計師圈裏的經典。
但不是追新框架的人會看的書。
這時，那人抬頭瞥了他一眼。
眼神帶著警惕，卻不慌亂。
“哥們，別瞅了。”
他開口。
聲音不高，語氣平淡。
“今天外賣係統估計也癱了。”
夏元怔了怔，隨即做出騎手該有的反應。
他撓撓頭，苦笑一下。
“是啊，APP用不了，接不到單。”
夏元晃晃手機，“你這還能幹活？
牛啊。”
“靠老夥計和腦子。”
那人拍了拍舊筆記本外殼。
“趕緊回吧，今天不對勁。”
“行，那我先走了。”
夏元轉身離開，步子不緊不慢。
和尋常收工回家的騎手沒兩樣。
下樓，取車，騎出園區。
整個過程不到四分鍾。
回到平房，夏元坐在院中棗樹下，閉上眼。
他把剛才的資訊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目標一，暫定代號“銳”。
男性，二十六歲上下。
獨立遊戲工作室“銳意遊戲”負責人，大學城創業園B棟二樓。
在遺忘場中反應迅速，具備技術分析力，第一時間判定為定向幹擾。
個人特征：左腕電路板紋身，讀《深入理解計算機係統》，用老舊筆記本當備用裝置。
初步判斷：技術型抗體，冷靜，務實，對底層技術理解深，不依賴流行工具。
列入技術位備選。
夏元睜眼，望瞭望天上星辰。
第一天，第一個目標，初步鎖定。
沒留下任何痕跡。
……
六月三日。
夏元換了身打扮。
灰色工裝換成藍色，棒球帽換成漁夫帽，熒光綠馬甲塞進揹包。
他蹬著折疊車前往市體育中心。
今天要找的是真正的幫手。
能打的幫手！
而夏元今天的身份，是個啥也不懂的健身新手。
市體育中心是戎州最大的綜合場館。
周圍聚著十幾家健身房、武館和戶外俱樂部。
夏元的法子是全天在不同場館間轉悠。
以“體驗課”為名，觀察教練和資深學員。
上午九點，他在一家連鎖健身房買了日卡，在器械區待了一鍾頭。
沒發現值得注意的人。
健身房教練多半是銷售型，肌肉發達眼神卻空。
昨夜遺忘場的殘餘影響，讓其中幾個連器械用法都記不清。
他們還在偷看手機上的教學視訊複習。
上午十一點，他轉到隔壁一家跆拳道館。
同樣沒收獲。
學員機械地踢腿，教練機械地喊口令。
整個館裏彌漫著遺忘場後特有的遲鈍感。
中午，夏元在體育中心對麵快餐店吃了盒飯。
順便觀察街對麵幾家場館。
他的視線停在一塊不起眼的招牌上。
“礪鋒，綜合格鬥·戶外生存”。
招牌是鐵皮做的，字型粗獷，沒花哨裝飾。
門麵不大，夾在瑜伽館和檯球室中間。
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
夏元吃完，走了過去。
門口展示欄貼著幾張照片和課程表。
照片是戶外訓練場景，泥地匍匐、繩索攀爬、野外定向。
課程表上除了常規格鬥課，還有“城市應急生存”、“野外求生基礎”、“無裝備導航”等專案。
夏元推門進去。
前台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正用手機查東西。
見夏元進來，他抬頭問：“來體驗的？”
“對，想試試格鬥課。”
“下午兩點有節基礎班，教練是林哥。”
小夥遞來一張體驗券，“五十塊，含一節課和一次體測。”
“林哥是誰？”
“林峰，我們館長。
退役軍人，以前在部隊練的。”
小夥指指牆上照片，“就那個。”
夏元看向照片。
照片裏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站在荒野中，背後是連綿山脈。
他穿著迷彩服，表情嚴肅。
右眉角有道明顯疤痕，從眉梢延伸到太陽穴。
不是擺拍，是實戰留下的痕跡。
“他以前在哪個部隊？”
夏元隨口問。
“好像是西南邊境那邊的，具體我也不清楚。
林哥不太愛提這些。”
夏元付了五十塊，拿體驗券在休息區坐下。
等下午的課。
十四點整，基礎格鬥課開始。
學員不多，連夏元共六人。
林峰準時出現。
比照片上更精悍。
一米七八左右，體型不算魁梧，但每塊肌肉都像精心雕琢過。
沒有多餘體積，全是功能性力量。
走路姿態很特別。
重心低，步幅均勻，腳掌先著地，幾乎沒聲音。
軍人的步態。
即便退役多年，這刻進骨子裏的習慣也不會丟。
課程前半段是常規格鬥基礎。
站架、步法、直拳、擺拳。
林峰教得簡潔到近乎粗暴。
不廢話，示範一遍，讓你練，錯了糾正，對了點頭。
沒鼓勵也沒批評。
夏元故意表現得笨拙些，但不過分。
一個健身新手該有的水平，動作生硬，力量分散，但不至於連拳都握不好。
課程後半段，林峰換了話題。
“格鬥技巧練到一定地步，遇上真危機，能救命的不是招式。”
他站在學員麵前，雙手背在身後。
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裏。
“真到危急關頭，依賴電子裝置會死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