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
第九次醒來。
夏元沒去瞧天花板。
他翻了個身,對著牆壁,用了半分鍾。
將九次死亡的經曆,在腦海裏快速回顧。
百噸王。
推人撞車。
蠟筆男。
暴民。
斬首。
意外。
IP暴露。
同歸於盡。
意識抽離。
九種結局,九次教訓。
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日期與時間。
隔壁小學的課間操音樂,照常響起。
夏元起身,沒去照鏡子。
他清楚鏡中會是何模樣。
二十三歲的年輕外表,四十三歲的滄桑眼神。
但這一次,他的想法徹底不同。
前八回,他要麽獨自行動,要麽構建網路,要麽帶著袁晨晨藏進深山。
第九回,他尋到林楓與陳薇,組建了火種。
卻又親手將他們送進清除名單。
九條性命換來的最大收獲,並非築巢的強大。
而是一個更根本的答案。
他一直用錯了方法尋找同伴。
網路協作會被破解,物理聚集會被追蹤,主動接觸會留下線索。
但築巢的監視再嚴密,也存在死角。
他們監控的是反常舉動,而非日常行為。
如果一個外賣員經過創業園,正常。
健身新人去上格鬥課,正常。
備考學生在圖書館自習,正常。
隻要每個舉動都足夠尋常,便不會引發警報。
夏元穿好衣服,走出門。
這回他不建網路,不租據點,不囤物資。
他隻做一件事。
用最笨拙、最緩慢、最穩妥的辦法,找到三個人。
技術,武力,腦力,各需其一。
不接觸,不記錄,不聚集。
僅僅觀察。
依然和上回一樣,走進網咖下注。
餘下的時間,用來準備所需物品。
夏元跑了三個地方。
頭一處,大學城旁的二手市場。
他掏出四百塊,買了輛電動車,車況普通,但能跑。
又花了一百二,買了輛折疊自行車,鏽跡不少,好在輕便。
第二處,勞保用品商店。
他買了兩套工裝,一套藍色,一套灰色,都是最普通的樣式。
和街上隨便哪個水電工或快遞員毫無分別。
還買了件熒光綠的二手外賣馬甲,背後印著某平台的標誌,已經褪色。
第三處,學校門口的地攤。
他花了三十塊,買了個舊書包。
又用十五塊,買了副平光眼鏡和一頂棒球帽。
所有東西都用現金結賬,不留任何痕跡。
傍晚時分,夏元回到租住的小屋。
他沒有另租房子。
這次不需要情報點,也不需要物資點。
他隻需要一個能睡覺的窩。
城鄉結合部的平房,月租一千五,院牆兩米高,鐵門雖鏽卻結實。
和第九次迴圈時租的是同一處。
他記得門鎖密碼,記得房東號碼,記得院裏那棵歪脖子棗樹。
晚上十一點,夏元用手機檢視比賽結果。
和記憶裏完全一致,五萬一千二百元準時到賬。
夏元關掉手機,躺了下來。
院外傳來蛙鳴與遠處的狗吠。
他閉上眼,在腦中規劃明天的行動。
六月二日,第一波遺忘場,晚上七點。
目標區域,大學城創業園區。
主要目的,是記錄並觀察第一波遺忘場後,那些隱藏的抗體人員名單。
夏元翻了個身,很快進入夢鄉。
九次重生以來,這是他頭一回睡得如此迅速。
不是因為不再恐懼,而是因為目標足夠明確。
恐懼源於模糊不清。
當你確切知曉自己要做什麽,恐懼便退化成背景裏的雜音。
六月二日。
夏元站在貼滿小廣告的鏡子前,望著自己那張毫無特點的臉。
在腦海中構建起一套嚴密的行動準則。
時間分散,身份多變,不留紙質記錄。
狩獵行動,就此開始。
下午,他騎著電動車在城裏繞了兩圈,熟悉路線。
這不是偵察,隻是一個騎手在接單前認路,再平常不過。
下午五點半,夏元換上灰色工裝和熒光綠馬甲,戴上棒球帽。
騎車前往大學城創業園區。
他在園區外圍的沙縣小吃店吃了碗拌麵。
隨後騎車進入園區,裝作等候派單的模樣,在幾棟寫字樓附近緩緩騎行。
創業園區不大,四棟主樓加上一片配套商業區。
入駐的多是小型科技公司、設計工作室和自媒體團隊。
下班時分,人流量開始增加,外賣騎手穿梭其間,沒人會多注意他一眼。
傍晚六點四十五分。
夏元將電動車停在B棟樓下的非機動車停放區,靠在車上看手機。
實際上是在觀察四周環境。
B棟的一樓到三樓是各類工作室,玻璃門透出裏麵的燈光。
二樓有間門牌寫著銳意遊戲的工作室,燈還亮著。
透過玻璃,能看見一個人坐在電腦前。
夏元沒有多看。
他低下頭,繼續擺弄手機。
晚上七點整。
第一波遺忘場準時降臨。
夏元感到了那熟悉的輕彈。
後腦勺像是被輕輕敲了一下,視線短暫模糊,大約兩秒後恢複。
十次了,他的抗體已將這種衝擊削弱到幾乎可以忽略。
但周圍的人沒這待遇。
園區內迅速陷入一種奇特的混亂。
不是尖叫與奔跑,而是一種集體的茫然。
原本喧鬧的園區瞬間變得死寂。
無數加班的程式設計師、設計師彷彿被抽走了魂,對著黑屏的電腦發愣,眼神空洞。
程式設計師們對著突然黑屏的電腦發呆,不是因為斷電,電源指示燈還亮著。
而是因為他們忘了眼前這個發光的方塊是什麽東西。
一個設計師站在走廊,手裏握著數位筆,盯著自己的手指。
表情像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肢體。
前台的女孩將座機聽筒貼在耳邊,嘴唇微張,卻發不出聲。
因為她忘了“說話”這個動作該如何啟動。
大約十五秒後,大部分人開始恢複。
動作生澀,如同剛從深睡中被喚醒,但基本功能正在回歸。
有人重新敲起鍵盤,有人放下聽筒揉太陽穴,有人罵了句髒話然後繼續幹活。
但夏元的注意力不在這些人身上。
他在看B棟的二樓。
銳意遊戲工作室裏,那個人的反應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遺忘場爆發的刹那,他沒有發愣,沒有茫然,沒有過多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