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學生，是很多中年人、老人，捧著舊報紙、舊雜誌，一坐就是半天。
夏元有次路過，聽見兩個老頭在門口閑聊。
“老張，你最近是不是也覺著記性不行了？”
“可不是嘛，我孫子叫啥名，愣是想了半天。邪門了。”
“來這兒坐坐就好些。你說怪不怪？”
夏元站在門口，看著閱覽室裏那些佝僂的背影。
他想起上一世的戎州市區圖書館，那附近的居民恢複得最快。
不是巧合。
6月10日 · 第8天 下午
夏元在院子裏幫父親修那把快散架的舊椅子。
陽光曬得人發懶，蟬叫得人心煩。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
腦子裏“嗡”的一聲。
像有人在他後腦勺敲了一悶棍。
椅子從手裏掉下去，砸在腳背上，不疼，就是木木的。
他扶住牆，眼前發黑。
那些關於“木工”“榫卯”“工具怎麽使”的東西，像被橡皮擦擦過，留下一片毛糙的空白。
鋸子怎麽拿？忘了。
錘子該握哪頭？不知道。
甚至連“修椅子”這事兒本身是啥意思，都想不明白了。
“小元？”父親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咋了？臉白得跟紙似的。”
夏元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院子外頭傳來尖叫。
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片。
他踉踉蹌蹌衝出門。
街上，修摩托車的中年男人盯著手裏的扳手，像盯著外星來的玩意兒。兩個抬冰箱上樓的搬運工鬆了手，冰箱“哐當”滾下樓梯，他倆卻傻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忘了躲，也忘了扶。
更遠的地方，菜市場那邊傳來亂七八糟的撞擊聲，還有哭喊。
第二波來了。
這次連縣城也沒放過。
範圍擴大了？還是說，縣城的“安全”本來就是假的，隻是發作得晚？
夏元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鬼東西沒打算放過任何人。
父親跟出來，看見街上的亂象，臉都白了：“這、這是咋了？”
“爸，”夏元抓住他胳膊，“回家。鎖門。不管聽見啥都別開。”
“那你——”
“我去找媽！”
母親早上說去超市買鹽，超市在兩條街外。
夏元衝出去時，街上已經亂了套。有人忘了怎麽騎自行車，連人帶車栽進溝裏。有人忘了鑰匙怎麽用，用拳頭砸自家鐵門，砸得滿手是血。
這次忘的是“怎麽使東西”和“怎麽跟人配合”。
文明一下子退回到靠本能活著的年代。
夏元跑到超市門口，看見人群正往外湧——不是走，是互相推、互相踩、互相吼。他們忘了怎麽排隊，忘了怎麽讓路，隻剩下動物搶食一樣的擠。
他在人群邊上看見了母親。
她被人流裹著往外推，手裏拎的塑料袋破了，白花花的鹽灑了一地。
“媽——！”
夏元喊，聲音被混亂吞了。
他拚命往裏擠，卻被更多人撞回來。一個壯漢忘了“讓開”是啥意思，直接把他撞倒在地。
鞋底踩過手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抬頭，看見母親已經被人流捲到街角，腳下一絆，摔在地上。
“媽——！！”
這次他吼出來了。
母親回頭，看見他，想爬起來，又被後麵的人絆倒。
夏元掙紮著起身，後腦勺突然一疼。
有人用硬東西砸了他。
不是故意的——那人手裏拎著從五金店搶來的鐵錘，卻忘了怎麽拿，一揮，脫手砸中了夏元。
黑暗湧上來之前，夏元最後看見的，是母親被人群吞沒的影子。
還有遠處，慢慢升起來的黑煙。
縣城，也開始燒了。
...
第六次睜眼
夏元睜開眼，又回到6月1日08:03。
這次他沒猶豫。
他開啟手機地圖，放大戎州市區周邊。以市中心為圓心，畫了個15公裏半徑的圈——這是第一波的範圍。
然後，他找到了最遠的那個點。
青石鎮，離戎州市中心直線28公裏，在縣城西南邊，四麵都是山，攏共不到五千人。
“夠遠，夠偏，夠安全。”
夏元自言自語，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他馬上給袁晨晨打電話。
“晨晨，收拾東西，今天就走。”
“去哪？”袁晨晨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迷糊。
“青石鎮。別問為啥，信我。”
“可是……”
“沒可是。這次不一樣，得走最遠的路。”
袁晨晨沉默了幾秒：“行，我信你。”
在一通急躁的解釋下，袁晨晨勉強相信了他會重生這檔子事。
夏元掛了電話，開始收拾。膝上型電腦、行動硬碟、三塊充電寶、一台小發電機，還有夠兩人吃一週的壓縮餅幹和罐頭。
中午十二點，他接到袁晨晨，開車往青石鎮去。
路上，袁晨晨看著窗外：“夏元，這次你好像特別……有把握。”
“因為我知道邊界在哪兒。”夏元盯著前麵的山路，“15公裏半徑，這是第一波的範圍。青石鎮在28公裏外，理論上絕對安全。”
這次他沒瞞著袁晨晨，雖然她眼裏還是有點不信，又有點擔心。
“那第二波呢？”
夏元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這就是我要弄明白的。”
下午三點，到了青石鎮。
典型的山區小鎮，一條主街穿過去，兩邊是矮趴趴的磚瓦房。
街上人少，多是老人和孩子，時間在這兒好像流得特別慢。
夏元租了鎮子邊上一棟帶院子的老房子，一個月八百。
安頓好，他第一件事不是囤貨，是連網。
“咱們得長眼睛。”夏元對袁晨晨說，“戎州市區，縣城，所有可能出事的地方，都得有眼睛看著。”
6月2日下午到晚上，夏元開始佈置。
他登入戎州本地最大的論壇“戎州生活圈”，註冊了十幾個小號。
然後發了個帖子：
【急！記憶出問題的情況收集，有償！！！】
內容簡單：如果你那兒有人突然忘了平時很熟的東西（比如怎麽用微波爐、孩子叫啥名、鑰匙怎麽開鎖），回帖說位置 時間 具體情況。每條有用的資訊給50塊紅包，微信轉。
帖子很快有人回。
“樓主認真的？50塊一條？”
“東三環，今早突然忘了微波爐咋用，這算不？”
“西郊這邊沒事，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