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
下午三點，他去找袁晨晨。
不是計劃內的。他走到她住處附近的街道，本來準備去附近的圖書館查關於近地軌道的資料，然後腳步就往那個方向拐了。
她住在一棟紅磚舊公寓的五樓。夏元在樓下路邊的石凳上坐下來，給她發了一條訊息：【在附近，有空嗎？】
袁晨晨三分鍾後回複：【下來！我剛起床，等我十分鍾。】
十二分鍾後她推開樓道門走出來，頭發還沒有完全梳好，用一根橡皮筋隨意紮著。
"吃飯了嗎？"她問。
"沒有。"
"那去吃點東西。"她把手機塞進口袋，往街道對麵走，"樓那邊新開了一家麵館，我還沒試過。"
夏元跟上去。
他們並排走，他的步幅比她大，他有意識地放慢了速度。
麵館很小，隻有五張桌子。他們在靠牆的位置坐下來。夏元點了一碗素麵，袁晨晨點了紅油拌麵加一個煎蛋。
"你今天有什麽打算嗎？"她問。
"沒有。"
"那好，下午陪我去一趟超市。我室友昨晚忘了買東西，然後……"她皺了皺眉，
"其實也挺奇怪的。她回來跟我說她記性變差了，去超市的路上忘了要買什麽，到地方又忘了為什麽去。但她之前沒有這個問題。"
夏元的手停了一下。
"你室友今年幾歲？"
"二十二，比我小一歲。"袁晨晨說，"她說從昨天傍晚開始腦子就不太對，剛才我問她，她說她記不得……記不得《月亮與六便士》的作者是誰了。這本書是她最愛的。"
下午傍晚。六月一日傍晚。
夏元抬起頭，看向窗外的街道。
今天是六月二日。第一波遺忘場的時間是六月二日晚上七點整。
但他以為遺忘場不會再來了。
他以為收割網路崩潰就意味著遺忘場失效了。
他以為迴圈終結了。
額頭的金色光點從中午開始就有輕微的脈動加速，他以為是導航物在做例行感應調整。他沒有往遺忘場前兆的方向想。
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
距離晚上七點還有四小時。
夏元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啟導航物的感應界麵。
訊號。
不是平靜的背景訊號。
從大約兩小時前開始，背景訊號強度在持續以每小時約百分之十七的速度攀升。不規則的，但方嚮明確。上升。
三號平台的核心模組。它的脈衝頻率在六月一日夜間是每四十七分鍾一次，但今天白天在加快。現在的間隔大約是每三十一分鍾一次。
還在加快。
夏元把麵放下。
"袁晨晨。"
"嗯？"
"你室友現在在哪？"
"在宿舍。"她看著他，"怎麽了？"
"接下來兩個小時你方便留在住處嗎？別出門。"
袁晨晨放下筷子。"夏元，你今天已經是第二次讓我覺得有哪裏不對了。"
"我解釋不了。"他說，"但你信我嗎？"
她盯著他。
"……你說要我待在家裏？"
"對。關窗。關門。如果感覺思維變得模糊，喝點水，不要驚慌。"
"什麽叫思維模糊？"
"就像你室友說的那種。"
袁晨晨沉默了幾秒。
"好。"她說，"但你要跟我說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回來再說。"
他送她上樓，然後一個人走上街道。
時間：下午三點四十分。
訊號強度：背景值的二百一十七倍，還在上升。
夏元把手插進褲兜，快步往住處走。
他想到了三號平台的核心模組。它還在軌道上，還在脈衝，還在向外傳送訊號。
兩個平台被摧毀了，但第三個的核心模組沒有徹底毀掉。
而遺忘場的訊號源，一直來自軌道平台。
所以——
遺忘場還會來。
不是全功率的，因為三個平台隻剩一個核心模組。但還會來。
他跑起來。
晚上六點五十七分，他衝到袁晨晨住處樓下。
六點五十八分，他按響門鈴。
六點五十九分，袁晨晨開了門。
"你來了。"她看到他氣喘籲籲，退後一步讓他進去，"你跑過來的？"
"嗯。"
"幾點會——"
七點整。
遺忘場的訊號在他額頭的光點裏炸開。
這一次的感覺和前十八次迴圈不一樣。
前十八次，全功率遺忘場的衝擊像被人把整個頭顱放進攪拌機裏，意識會在前三秒內劇烈撕裂，然後碎片化的記憶畫麵湧進來，無法控製。
這一次是四十分之一的功率嗎，還是更少。
感覺像是站在正在行駛的公交車裏，突然急刹車——身體晃了一下，站穩了，但周圍的人都摔倒了。
意識輕微震蕩，幾個最近的短期記憶模糊了半秒，然後恢複。
夏元扶著門框站著，環顧公寓內部。
袁晨晨。
她站在他麵前，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沒有受到影響。
街道上傳來聲音——有人在喊什麽，有人在哭，有汽車因為駕駛員短暫失去判斷力而在路邊刮擦停下來。樓下有人說"我剛纔在幹什麽"，另一個聲音說"我不知道，我也不記得了"。
然後是政府緊急廣播。三分鍾內啟動——比前十八次迴圈都快。
"現在時間是北京時間七月……六月二日晚七點整，各地區出現的神經性記憶混淆症狀為太陽風暴引發的短暫性電磁幹擾，請各位市民保持冷靜，原地休息，症狀將在十到三十分鍾內自行消退……"
袁晨晨站在夏元麵前，聽著廣播。
她的表情很複雜。
"什麽都沒有。"她說。
"什麽？"
"我什麽都沒感覺到。"她抬起頭，"他們說大家都在混淆記憶，但我什麽感覺都沒有。"
夏元看著她。
然後他把導航物的感應頻道切向她。
他感應到了。
不是被動的訊號——她的身體在主動向外發射訊號。頻率與遺忘場的載波頻率精確互補。每一個遺忘場的幹涉波，她的身體都在生成精確的反相波抵消它。
不是碰巧。不是抗體的被動防禦。
是主動反射。
精準的。像一麵鏡子。
夏元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機。
他感應到城市裏有兩組異常訊號在移動。不是築巢的頻率——築巢用的是9.3GHz附近的頻段。這兩組訊號是3.4GHz，標準化的網格搜尋掃描模式，覆蓋半徑大約是方圓三公裏，每隔十五分鍾更新一次網格。
是軍方的裝置在進行電磁異常個體掃描。
他們在找她。
或者找像她這樣的人。
"袁晨晨。"夏元抬起頭，"你今晚不能回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