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下午兩點整。
袁晨晨已經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白色短袖和淺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新買的白色板鞋。還沒拆除鞋盒上的防汙貼。
夏元站在關鳩甜品店門口，看了三秒。
第一次迴圈，她也是這個位置，這雙鞋，這件白色短袖。那時候他遲到了七分鍾，進門第一句話是"等很久了嗎"，她說"沒有"，然後笑著把選單推過來。
那是他死之前最後記住的畫麵。
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空調冷氣撲下來。店裏有人在聊天，背景音樂是很輕的鋼琴曲。袁晨晨抬起頭，看到他，笑了一下。
"來了。"
"嗯。"
他在她對麵坐下。
椅子是竹編的，坐上去有輕微的摩擦聲。
他的視線掃過整個店——出入口：正門一個，廚房側門一個。
人員：服務員三名，顧客約十一人。
可用掩體：吧檯後方約四點二米，靠近洗手間的牆角位置有一組實木屏風。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做這件事，停下來。
袁晨晨把選單遞過來。"你今天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一進來就掃了一圈。"她用下巴示意，"像在找人。"
夏元低頭看選單。"習慣。"
"什麽習慣？"
他沒有回答。
選單上的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他的眼睛停在"草莓冰激淩燕麥碗"這一行，但他的注意力在門口。
門口剛進來兩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背雙肩包，其中一個在低頭看手機。
威脅等級：零。
"點這個吧。"袁晨晨的手指伸過來，指著選單左上角，"芒果班戟。你以前喜歡的。"
他抬起頭，看著她。
以前，芒果班戟，他確實喜歡。
"好。"
她把選單收回去，招手叫服務員。點了芒果班戟和一杯楊枝甘露。服務員走開，她把手肘搭在桌子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他。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沒有。"
"有。"她說，"我打電話給你，你整個人狀態不對。你以前也不會大早上約我。"
"不是大早上。是八點半。"
"對我來說就是大早上。"她撇撇嘴，"你以前不這樣的。"
夏元的手放在桌上。
以前。前十八次迴圈，他都在八點出頭走出出租屋，然後開始消失。
從第九次迴圈開始，他連晨晨的訊息都不回——博彩完了直接聯係周銳，買物資，出發，往高原走。
有時候她發來訊息，他盯著螢幕十秒，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
"我想你了。"他說。
袁晨晨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但眼神裏有一點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東西。"你今天是吃錯藥了嗎？"
"沒有。"
"好吧。"她低下頭，用吸管攪了攪水杯裏的冰塊，"那我也……想你。你最近真的很少聯係我。"
夏元看著她。
她的頭頂，陽光從窗玻璃透進來，把她的發絲照成淺棕色。
她在說話，但他有一段時間沒有聽進去，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活著，說話，存在在他對麵。
十次迴圈他沒有見過她。
甜品端上來了。芒果班戟，兩塊，橙黃色，很甜的氣味。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塊。放進嘴裏。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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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們在步行街走了很久。
袁晨晨在一家書店停下來。她喜歡逛書店，喜歡抽出隨機一本翻開讀頭幾行，然後決定買不買。
夏元跟著她走到詩詞區，她從架子上抽出一本《詩經註解》，隨手翻開。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她念出來，抬頭，"下一句？"
夏元的身體後退了半步。
是本能。不是思考。
第一次迴圈，步行街，這首詩。她問他，他卡殼了。然後外麵傳來鳴笛聲，橡膠摩擦聲，然後是他的死亡。
他退了半步，背碰到了身後的書架。金屬架子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袁晨晨低下頭來看他。
她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他，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變化。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夏元說。
她還在看他。
"你撞到架子了嗎？"
"沒事。"
她把書放回去。沒有再說話。
他們走出書店，沿著步行街繼續走。她沒有再問關於他的事情，但走的時候靠得比進書店之前更近了一點。他們之間的距離大概縮短了十五厘米。
夏元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但沒有說什麽。
傍晚六點，她說她有事要回去。
"同學約了。"她在路口停下，"你今晚有空嗎？要不要……"她停了一下，"算了，你回去休息吧。你今天看起來很累。"
"嗯。"
"那我走了。"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夏元。"
"怎麽了。"
"你還好嗎？"她認真地問，不是隨口的問候，是真的在問。
夏元看著她。
"還好。"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掉了。白色板鞋踩在石板路上，防汙貼已經在下午的步行街磨得翹起來了一角。
他站在路口，看著她消失在人群裏。
...
晚上十點。
夏元一個人走在江邊。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江水在右邊，暗色的，有風。他的手插在褲兜裏，一邊走，一邊讓導航物持續感應軌道方向。
第三個平台的核心模組。
在第十八次迴圈結尾，他啟用導航物，摧毀了三個平台。第一個和第二個的能量訊號直接歸零。第三個的主體結構被摧毀，但核心模組的訊號在之後重新檢測時顯示極微弱的殘留。
他以為那隻是碎片裏的餘熱。
但從下午開始，他持續監測那個訊號，發現了一個規律。
不是線性衰減。
是脈衝式的。
訊號強度每隔四十七分鍾會有一次三秒的回升，然後下落，然後再次回升。像呼吸。像心跳。像某個機器在定時傳送訊號確認自己還存活。
夏元停在江邊的一處路燈下，閉上眼睛，專注感應。
核心模組的訊號現在處於回升期。三秒。它在向外發射一段極短的訊號脈衝。方向——
不是地麵。
是朝向某個固定的星座方向。
夏元睜開眼。
江風把他的襯衫領子吹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天空。戎州的光汙染遮掉了大部分星光，但能看到幾顆亮星。
第三個平台的核心模組還在工作。
在軌道上，它的碎片還在旋轉，還在發射脈衝，還在向某個方向——某個很遠的方向——傳送訊號。
夏元把這個資料記在手機備忘錄裏。脈衝間隔：四十七分鍾。持續時長：三秒。發射方向：待精確測定。
他往回走。
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他的影子在地上移動，跟著他。
他在想袁晨晨在書店裏看他的眼神。
他在想她說"你還好嗎"的語氣。
十八次迴圈，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台機器。機器不會出現在步行街，不會注意到視窗透進來的陽光把一個人的發絲照成淺棕色。
但他也沒有辦法把那些東西從腦子裏清掉。
他繼續走。
三號平台的核心模組繼續脈動。每隔四十七分鍾，發出三秒的訊號。方向是某顆他還不知道名字的恒星。
有什麽東西，還在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