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日,淩晨。
他們在袁晨晨公寓裏待了一夜。
夏元睡在沙發上,或者說躺在沙發上,眼睛沒有閉過兩小時。
他持續監測那兩組軍用掃描訊號——它們在遺忘場結束後繼續進行了六個小時的網格搜尋,淩晨一點才停下來。
袁晨晨的室友記憶混淆,在臥室裏睡著了。
袁晨晨坐在他旁邊,裹著一件外套,也沒有睡。
"你要解釋給我聽。"淩晨十二點,她把這句話說出來,語氣很平靜,不是質問,是陳述。
夏元想了一會兒。
"你知道昨晚的事情嗎?"
"知道。人們短暫失憶了。廣播說太陽風暴。"
"不是太陽風暴。"
"那是什麽?"
夏元看著天花板。
"是一種外部幹涉訊號。有一個……係統,在消除人類的知識性記憶。昨晚你能感覺到任何頭痛、混亂或者失憶嗎?"
"一點都沒有。"
"這很重要。"他說,"你的身體在反射那個訊號。"
"什麽意思,反射?"
"那個幹涉訊號進來,你的神經係統生成了一個頻率完全相反的訊號,把它抵消了。就像兩個聲波疊加互相消除。"
袁晨晨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我的身體會主動保護我的記憶?"
"比這更複雜。"他停了一下,"但基本上是這樣。"
"那為什麽你也沒有失憶?"
夏元沒有立刻回答。
"我有其他原因。"
她看著他的額頭。那個光點在黑暗中非常微弱,但能看到。
"那個是什麽?"
"不重要。"
"對我很重要。"她說,"夏元,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當小孩?我在一個我完全不理解的事情裏,然後你叫我呆在家裏,然後說u0027我解釋不了u0027,然後又說u0027不重要u0027。"
夏元轉過頭,看著她。
她沒有發火。她說話的語氣比他預期的更平穩。
這讓他意識到,袁晨晨不是那種需要被保護起來的人。她是那種會把所有的資訊收集起來然後自己推導結論的人。
"好。"他說,"但不是今晚。今晚太複雜了,我理不清。"
"什麽時候?"
"等我把事情搞清楚一點。"
她看著他又兩秒。"行。"然後把外套裹緊,靠在沙發背上,"但你得答應我。"
"嗯。"
沉默。
"你額頭那個東西……會痛嗎?"
"不痛。"
"那好。"
她就這樣靠著睡著了。
六月三日,上午。
夏元六點出門。
他讓袁晨晨今天繼續待在公寓裏,告訴她盡量不要去人流密集的地方,手機保持開機。她沒有問為什麽,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問他回來吃不吃飯。
他說不一定,但會聯係她。
接下來他聯係周銳。
【昨晚的遺忘場——是那個軌道殘骸發出來的。】
周銳的回複很快:【我知道。我的朋友說全球電磁監測昨晚檢測到了極低功率的寬頻幹涉訊號,方向來自軌道。覆蓋全球,但強度隻有2027年的約百分之四十二。有一個殘餘軌道體還在運作。】
【那塊殘骸三週後會墜入川西北一帶。】
【你怎麽知道?】
夏元停了一下。
【猜的。你能不能確認一下脈衝間隔?】
【等我查。】
十五分鍾後:【已知軌道殘骸的雷達截麵訊號顯示有規律性脈衝,間隔約二十七分鍾,持續時長三到四秒。比你說的四十七分鍾快多了,你的資料哪來的?】
夏元看著這條訊息。
脈衝間隔從昨晚的四十七分鍾加快到今天的二十七分鍾。
在加速。
就像一顆心髒在加速跳動。
他回複周銳:【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地點。能遮蔽軍用電磁掃描訊號的建築,在戎州市內,最好在六環以內。】
【你在躲什麽?】
【軍方在搜尋電磁異常個體。我帶著一個高等級抗體,她的訊號很強。】
【多強?】
夏元想了一下用什麽來描述。【全功率遺忘場下完全不受影響,且會主動反射幹涉訊號。】
周銳那邊停了很久,然後:【陳啟明在某次迴圈中說過,RZ序列的最高階別抗體會擁有訊號反射能力。他把這類人叫做"鏡麵體"。你遇到了一個鏡麵體。】
【是。】
【我找找。你在戎州哪個區?】
夏元把地址發過去,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走。
周銳找到了一個地方——東區一棟廢棄的老式磚結構工廠建築,牆體厚度超過一米,內部有一間庫房的金屬隔板在特定頻率下能形成電磁遮蔽。
不完美,但足夠把袁晨晨的訊號強度壓低到軍方掃描裝置的探測閾值以下。
夏元過去踩了一遍點。
庫房有殘留的機械零件和生鏽的金屬架,但結構是完好的。他把手機放在庫房的不同位置測試訊號衰減,最終在西北角找到了一個訊號幾乎歸零的盲區。
中午他回到袁晨晨的住處。
她剛吃完午飯。室友還在臥室,還說頭痛,說記憶還是有點模糊。
"我需要帶你去一個地方。"夏元說。
"去哪?"
"一個老工廠。"
袁晨晨看了他一眼。"為什麽?"
"軍方在用掃描裝置尋找像你這樣的人。那個地方的金屬結構可以把你的訊號壓低,讓他們找不到你。"
"u0027像我這樣的人u0027?"
"能反射遺忘場的人。"他說,"你不是唯一一個。全國大約有七百多個這樣的個體,政府的裝置在網格掃描,今晚可能會覆蓋到你住的這一帶。"
她沉默了一會兒。
"好。"她說,"但你要跟我說,我到底是什麽情況。"
"去了之後說。"
"你一直在說u0027等一等u0027、u0027去了再說u0027、u0027等我搞清楚u0027。"她看著他,"夏元,我不是那種你安撫一下就會乖乖待在房間裏的人。"
夏元知道這一點。
"好。"他說,"我都告訴你。但先走。"
他們傍晚四點出發,繞了一個大圈避開軍方掃描車輛的路線,在六點前到達工廠。
夏元把工廠情況跟她說了,然後開始解釋。
他沒有提迴圈,沒有提重生,沒有提那十八次死亡。
他告訴她的是:全球存在一種針對人類記憶的外部幹涉係統,這個係統通過近地軌道平台發射,已經運作了相當一段時間。
大部分人對這種幹涉毫無防禦能力;而她的身體有某種天然的生物頻率特質,能主動抵消幹涉訊號。
"這個係統現在還在運作嗎?"她問。
"減弱了很多。但還有一個殘餘的軌道體在繼續發訊號。"
"是誰建的?"
"我不知道全部。但不是人類建的。"
她消化這句話花了幾秒鍾。
"那是什麽?"
"外部來源。"他說,"我目前隻知道這麽多。"
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然後抬起來看著他。"你知道的比你說的多。"
"是。"
"為什麽不全說?"
"因為你如果知道了全部,你會比現在更危險。"
"那現在我就是安全的嗎?"她指著周圍的舊工廠,"我在一個破工廠裏,你叫我不要回宿舍,告訴我有軍隊在找我。這叫安全?"
"比你還不知道這些要安全。"
她歎了口氣,但沒有繼續反駁。
窗外的天光在變暗。金屬架上的鏽跡在暮色裏看起來像血跡。
夏元感應了一下外部訊號。
兩組軍用掃描訊號正在進行今晚的第一輪網格推進,目前距離這個工廠約一點七公裏。
庫房裏,袁晨晨的訊號被金屬遮蔽壓到了掃描閾值以下。
暫時安全。
但傍晚,他感應到了第三組訊號。
不是軍用頻率。
是3.8GHz附近的窄帶掃描訊號,間歇式發射,覆蓋半徑更小,但精度更高。
築巢殘餘的裝置。
他們也在找她。
傍晚七點,袁晨晨住處樓下停著兩輛黑色無標識SUV,車頂裝有他見過的軍用相控陣天線。
有人比他更快地鎖定了她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