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
“哪呢哪呢?”
“韓家的人!朱雀巷來的!”
一輛馬車從城北方向駛來,車廂上掛著玉田韓氏的旗幟。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動。
韓德讓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的臉色有些白,不是怕,是冇睡好。昨夜他一夜冇閤眼,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蕭綽說的那三句話。
“射大雕……精文墨……名動天下,指揮萬軍……”
他攥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裡。他當初衝動之下,應和的事情,冇想到竟然引起全城轟動,最後引發了一連串的反應。
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想。
“少爺。”
車伕低聲說,“到了。”
韓德讓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陽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青色的袍子和腰間那柄鑲玉的佩劍。他抬頭望向高台,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落在高台上。
高台上有官員主持事務,大遼一國兩製,因為地而設官,此時南京漢製,虞候司都虞侯耶律純負責京城治安、巡邏、警衛等事務,正在主持大局。
此時南京留守蕭思溫,作為一地主事,派遣此人主事,代表官方立場,將此事作為民間集會,派人維護治安,看看能不能選拔些勇士出來!
所以這件事情竟得到了官方的默許,反而變得極為聲勢浩大起來。
高位看台兩側,也有輕紗帷幔,遮住了一些達官顯貴之人。
與此同時,校場外圍的一處土坡上。
李從嘉裹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帽簷壓得低低的,臉上抹著黃粉,鬍鬚沾著,萵彥蹲在他左邊,林益蹲在他右邊。三人看起來就像三個湊熱鬨的漢子,毫不起眼。
“主上。”
萵彥壓低聲音,“人真多。比咱們預想的還多。”
李從嘉“好事。越熱鬨,越冇人注意咱們。”
林益介麵道:“賭坊那邊,賠率已經翻了四輪了。韓德讓現在是一賠二,耶律虎一賠三,仆固懷恩一賠五,楊延平一賠八。還有幾個黑馬,賠率更高。”
李從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目光落在校場中央的高台上。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像一隻在暗處觀察獵物的貓。
“開始了。”他說。
校場上,號角聲驟然響起,低沉雄渾,壓過了所有人的嘈雜。人群安靜下來,齊齊望向高台。
高台上,虞候司都虞侯耶律純大步走到台前,聲音洪亮如雷:“奉南院大王蕭公之命……”
“今日校場比試,不論貴賤,隻論高下!第一場,射箭!”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李從嘉站在土坡上,遠遠望著,嘴角微微上揚。
“好戲,開場了。”
號角聲落,校場上煙塵未散。
十個草靶子一字排開,從南到北,間距不等。
最近的一百五十步,最遠的三百步。
靶心隻有碗口大,塗著紅漆,外環塗上了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分數。
在陽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騎馬射箭,賓士中連中十靶,靶心纔算滿分,這是契丹人最引以為傲的本事。
天生長在馬背上的人,若連這都做不到,憑什麼娶蕭家的女兒?
虞候司都虞侯耶律純策馬立於校場中央,虎背熊腰,滿臉虯髯,一雙鷹目掃過四周。
他是遼國出了名的鐵麵判官,不管你是皇親國戚還是塞外梟雄,在他的校場上,隻認箭,不認人。
“規矩都聽明白了!”
他的聲音如同滾雷,壓過了場邊的喧囂,“十靶,一百五十步起,三百步止。中靶心者計三分,中內環者計兩分,中外環一份,脫靶不計。每人一輪,不許重來!誰先來?”
場邊一陣騷動。
女真人的隊伍裡,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率先策馬而出。
他頭戴貂皮帽,身穿鹿皮袍,腰間掛著一把彎弓,弓身用牛角貼片,弦是鹿筋絞的。他叫完顏烏魯,女真一名頭領,他在部落裡號稱“射虎”,三百步內能射中飛鳥。
曾在宋遼聯軍大戰楚州的時候,率領族人蔘與大戰。而今初秋帶著族人來上京買賣些貨物,正趕上這次熱鬨。
蕭琸夫婿之事他是完全不想,隻是對於群雄榜的排名最為在乎,想要爭個第一回來。
“女真部,完顏烏魯,請戰!”
所有人都冇想到他竟然親自參戰,這可是聲名在外的部落大人物。
耶律純點了點頭,揮動令旗。
完顏烏魯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衝了出去。
馬蹄翻飛,塵土飛揚,他在賓士中搭箭、拉弓、瞄準!
“嗖!”第一箭正中一百五十步靶心,紅心炸開一個小洞。
場邊一陣喝彩。
第二個靶子兩百步,箭矢未偏,再次射中靶心,第三個靶子兩百三十步,風力突變,箭矢被吹偏,但是他發力巧妙,後麵的幾箭越射越沉穩,準頭更足。
十箭射完,中靶心者七,內環者二,外環者一。
竟得了二十六分。
完顏烏魯勒馬而回,臉色鐵青,
一言不發地退回女真隊伍中。
但是已經有無數人為之歡呼,特彆是最後三百步一箭射出,能有如此箭術,已經冠絕群雄。
接下來是黨項人。
黨項騎兵以耐力和精準著稱,他們的弓比契丹人的短,射程稍遜,可穩定性極佳。
黨項勇士李繼筠策馬而出,十箭中了五個靶心、兩個內環,總分六分。比完顏阿雕強些,可也不算出彩。
回鶻人仆固懷恩上場時,場邊的氣氛明顯熱烈起來。
他是草原上有名的神射手,據說曾一箭射穿過奔跑的狼。仆固懷恩從回鶻隊伍中隨手牽了一匹,翻身上馬。
“駕!”他一夾馬腹,戰馬衝了出去。
他的射法與眾不同,不瞄靶心,瞄靶心上方一寸。他說過,箭矢在飛行中會下墜,瞄上方一寸,剛好落在靶心上。
果然,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又中。第三箭,再中……
最終成績,暫時第一。
場邊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回鶻人又唱又跳,彷彿仆固懷恩已經奪了魁首。
耶律純不為所動,繼續點名:“鐵驪部,術虎高琪!”
鐵驪人是遼東的獵手,以弓馬立國,箭術精絕。
四大家族的人也開始上場。安次韓氏的韓書遠策馬而出,十箭中了八箭。
昌平劉氏的劉守義射了十五分。盧龍趙氏的趙延嗣射了十六分。
玉田韓氏的韓德讓上場時,場邊的聲音明顯大了。他要證明自己,他知道蕭燕燕一定在看著……他不能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