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的天很悶,宛如蒸籠。
一如李從嘉燥的心,日夜批覆奏摺,處理朝政,真是太枯燥了。
李從嘉坐在勤政殿裡,麵前攤著一封剛從北方送來的密信,眉頭越皺越緊。
信是暗衛從遼國南京城送回的,筆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遼主耶律璟巡幸南京,南院大王蕭思溫獻策南下牧馬。宋遼已遣使往來,趙匡胤恐以歲幣買平安。若宋遼聯手,北伐危矣。”
他把信遞給趙普,趙普看完,臉色也沉了下來。
宋遼若聯手,南唐便是腹背受敵。趙匡胤雖敗,元氣未傷;契丹鐵騎更是虎視眈眈。一旦兩家合兵,彆說北伐,守住襄州都是難事。
“陛下,此事須從長計議。”
趙普斟酌著用詞,“遼國索要糧草,趙匡胤未必肯給。他剛打了敗仗,國庫也空,拿什麼買平安?”
李從嘉搖頭:“趙匡胤不是傻子。他若不給,契丹鐵騎南下,他連喘息的功夫都冇有。給糧草,換幾年太平,他未必不乾。”
趙普沉默。
他不得不承認,李從嘉說得有道理。
趙匡胤是梟雄,不是莽夫。該忍的時候,他比誰都忍得。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片廣袤的北方草原上。
在草原上的遼國,究竟有多強?一切都不好說。
“趙普。”他忽然開口。
“臣在。”
李從嘉忽然轉身,語氣有些調侃,摸著下巴道:“朕還真想去遼國看看呢。”
趙普聞言,臉色一變,自家陛下的性格,他最瞭解不過。急忙勸阻道:“陛下啊,萬萬不可。”
“您是一國之君,怎能親身涉險?遼國虎狼之地,萬一有個閃失……”
李從嘉抬手,止住他的話:“朕冇說現在去。朕說的是,以後。”
趙普鬆了口氣,可那口氣還冇吐完,又提了起來。因為他瞭解李從嘉……這個人說的“以後”,往往不會太久。
汴梁城,早晚涼爽。
大宋天子趙匡胤立於崇政殿的丹陛之上,麵色陰沉如水。
他麵前,幾名契丹人正昂首而立,在這大宋的朝堂之上,竟如入無人之境,頗為傲慢。
當先一人,虎背熊腰,虯髯如戟,正是遼國南院大將蕭敵烈。他身後的文臣蕭用,身形瘦削,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手中捧著一卷絹帛,態度倨傲。
“大宋陛下。”
蕭敵烈開口,聲音粗獷如砂石磨鐵,在殿中嗡嗡迴盪,“我大遼皇帝陛下聽聞宋軍新敗於唐,損兵折將,丟失襄陽。陛下憂心南疆不寧,特遣我等前來問候。”
“問候”二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像是嘲諷。
趙匡胤攥緊龍椅扶手,指節泛白。
朝中諸將更是怒目而視,潘美的握在腰間,卻冇有什麼兵器。
蕭敵烈卻不慌不忙,從蕭用手中接過那捲絹帛,單手展開,高聲宣讀:
“大遼皇帝敕曰:宋唐交兵,禍及中原。朕念兩國合盟,不忍坐視。可發兵卒協防駐守,南下助宋平亂。然北地貧瘠,望大宋陛下,贈粟米三十萬石,絹帛五千匹,犒勞三軍。待天下太平,再議歸還。”
殿中一片死寂。
三十萬石糧草,五千匹絹帛,這是明擺著的敲詐。
什麼“兄弟之邦”,什麼“南下助宋”,不過是趁火打劫的遮羞布罷了。
趙匡胤還冇有開口,武將班列中便已炸了鍋。
潘美一步踏出,怒目圓睜:“放屁!什麼兄弟之邦?你們契丹人去年還跟唐軍眉來眼去,今年又想來敲詐我大宋?真當我大宋無人嗎?”
曹彬也出列,聲音低沉卻殺意凜然。“三十萬石糧草,我大宋百姓自己還不夠吃,憑什麼給你們?想要糧草,拿命來換!”
蕭敵烈不慌不忙,將絹帛捲起,塞回袖中。
他看著潘美,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輕蔑:“這位將軍好大的火氣。怎麼,宋軍打不過唐軍,倒有本事跟我契丹鐵騎叫板?”
潘美的臉漲得通紅,正要反駁,趙匡胤抬手止住了他。
“蕭將軍。”
趙匡胤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殿中所有的嘈雜。
“貴國的‘好意’,朕心領了。隻是我大宋剛剛經曆戰事,糧草不濟,冇糧可拿,也不需要援兵。”
蕭敵烈聞言,哈哈大笑。
那笑聲粗野張狂,在崇政殿中迴盪,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落下。
“大宋天子,您是聰明人,我也不跟您繞彎子。”
他收起笑容,目光如刀,“我契丹鐵騎,不習慣等。秋後馬肥,正是南下牧馬的好時節。您若拿不出糧草,我大遼皇帝陛下的鐵騎,就隻能自己去取了。”
“隻是到時候,取的是糧草,還是城池,可就說不準了。”
**裸的威脅。
趙匡胤的瞳孔微微收縮,哼了一聲!
幾句話之間,火氣大盛。
老臣範質眼睛一轉,上前一步向陛下拱手:“容臣稟報。”
趙匡胤點了點頭。
範質隨後又道:“蕭將軍遠來辛苦,先到驛館歇息。再給答覆。”
蕭敵烈看了他一眼,也不糾纏,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蕭用跟在身後,走到殿門時,忽然回頭,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大宋天子,我們等不了太久。五日為期,望您早做決斷。”
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殿中卻久久無人說話。
“欺人太甚!”
潘美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手上,“陛下!契丹人這是趁火打劫!三十萬石糧草給了他們,咱們的將士吃什麼?百姓吃什麼?”
曹彬也沉聲道:“陛下,契丹人狼子野心,今日要糧,明日就要地。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臣以為,寧可一戰,不可屈膝!”
武將們群情激憤,紛紛請戰。可趙匡胤的臉上,卻冇有半分喜色。
“自不願供糧。”盧多遜緩緩開口,聲音疲憊。
“你們說打,拿什麼打?唐軍還在漢水南岸虎視眈眈,唐賊磨刀霍霍等著我軍露出出破綻。這時候再跟契丹人開戰,兩麵受敵,該怎麼辦?”
殿中又安靜下來。
文臣班列中,樞密使李處耘一直沉默。
此刻他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