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要糧,不是真想要糧。”李處耘的聲音不緊不慢。
“他們是看準了我軍新敗,趁勢敲詐。三十萬石糧草,他們的目的,不過是試探虛實,逼我大宋低頭。”
趙匡胤微微點頭:“那依你之見?”
李處耘沉吟片刻,緩緩道:“給,但不能全給。給一部分,先拖著。就說糧草正在籌措,需要時間。契丹人遠來,不可能在汴梁等太久。”
範質、王溥是文臣之首,二人也是紛紛諫言。
趙匡胤心中縱有萬分不願,也聽進去一二。
“五萬石糧草,一千匹絹帛。”範質伸出五指。
“先穩住他們。同時遣使赴遼,與蕭思溫周旋。他們未必願意跟咱們撕破臉。”
潘美急道:“李處耘,你這是綏靖!契丹人得了甜頭,隻會變本加厲!”
李處耘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潘將軍,打仗是不得已而為之。能不打,就不打。我軍元氣未複,再開戰端,隻怕連襄陽都保不住。”
“你……”
“夠了。”
趙匡胤打斷兩人,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望著那片廣袤的北方草原。
遼國、契丹,這個他從未正麵交手過的對手,此刻正像一頭餓狼,蹲在北方,等著他露出破綻。
“就依範卿所言。”
他的聲音沙啞,顯然極為疲憊。“拖著時間,先給三萬石,一千匹絹。告訴蕭敵烈,剩下的,慢慢籌措。另外,遣使赴遼,見蕭思溫。跟遼軍交涉。”
範質拱手:“陛下聖明。”
趙匡胤擺了擺手,疲憊地坐回龍椅:“都退下吧。”
群臣叩首,魚貫而出。
回到後殿中,隻剩下趙匡胤一人,和那盞快要燃儘的燭火。
他望著燭火出神,忽然想起李從嘉,心中憂愁。
“唐主。”
他喃喃道,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倒是給朕出了個大難題。”
窗外,風蕭瑟,捲起滿地。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遠。
蕭敵烈得知他們要籌措糧草,需要些時日,就在汴梁城中,遊玩起來,雖是在宋廷監護下,但是他卻帶著一個十三歲小女子,在汴梁城裡溜達。
他冇有逼得太緊……正如眾多大臣所料,契丹人要的是實惠,不是打仗。能兵不血刃拿到這些,已經足夠先回去交差了。
可趙匡胤知道,這隻是開始。
契丹人的胃口,會越來越大。
今年要糧,明年就要地。後年呢?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的天際,久久不語。風吹動他的衣袂,露出瘦削的手腕。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如今隻剩下疲憊和隱忍。
可他還不能倒。因為南邊,還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潭州城,大殿之中。
曾經說要去遼國看看的李從嘉像是忘了這件事,依舊每日批奏摺、見大臣、處理政務。
可趙普注意到,他開始頻繁召見暗衛指揮使萵彥,兩人常在勤政殿密談到深夜。
萵彥每次出來,臉色都很凝重。
這一日,李從嘉又召萵彥入宮。
潭州城中,李從嘉正站在輿圖前,聽著暗衛的密報。
遼使入汴梁城,趙匡胤被迫給糧,宋遼之間達成默契……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又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陛下。”
萵彥低聲道,“趙匡胤給了了些糧草,一千匹絹帛。契丹人暫時退了。”
李從嘉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望著輿圖上那片廣袤的北方草原,目光幽深。
“能屈能伸。”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不好對付。”
李從嘉轉過頭來,直視著萵彥道:“朕想去遼國看看……你安排。”
萵彥剛在禦前站定,身子一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嚥了口唾沫,他便開門見山,萵彥冇有像趙普那樣大驚失色。他沉默片刻,隻問了一句:“陛下打算帶多少人?”
李從嘉語氣平靜,“人多了招眼,人少了不夠用。要精銳,要忠心,要能打能跑。申屠令堅必須跟著,另外……”
他頓了頓:“朕需要一張遼國南京城的地圖。越細越好。”
萵彥沉吟片刻:“臣手裡有一份,是去年派去的暗衛畫的,不甚精細。若陛下要更細的,需再派人去探。”
“來不及了。”
李從嘉搖頭,“就這份。朕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蕭思溫,看耶律璟,看在草原裡的契丹人。”
萵彥冇有再勸。
他跟了李從嘉十年,知道這位陛下的脾氣……他不做冇把握的事,可一旦做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陛下打算何時動身?”
“秋收之前。契丹人忙著過冬,不會太注意南邊的動靜。朕趁這個時候去,趕在年前回來。”
萵彥點了點頭:“臣去準備。”
他轉身要走,李從嘉又叫住他:“此事,隻有你和申屠知道。朝中諸臣那邊,朕會告訴他朕去荊襄巡視,安撫戰後百姓。”
“陛下。”
萵彥遲疑了一下,“若趙相公問起……”
“就說朕去散心了。”
李從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坐朝這麼久,總得出去走走。”
萵彥領命而去。殿中又恢複了安靜。
李從嘉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份奏摺,看了幾行,又放下了。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遠處的湘江上。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像是永遠不知疲倦。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還是皇子的時候,也曾誠惶誠恐的前往楚地,那時周娥皇還冇有嫁給他,趙普還冇有入朝,那時他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冇有人攔他,也冇有人敢攔。
如今他是皇帝了,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也成了天底下最不自由的人。
去哪裡都要有人跟著,做什麼都要有人攔著。想去遼國看看,都要偷偷摸摸,像做賊一樣。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自嘲。
“皇帝也有無奈,也是冇誰了。”
窗外,湘江的水聲嘩嘩作響,像是在迴應他。
接下來的日子,李從嘉表麵上一切如常。
批奏摺、見大臣、處理政務,偶爾去後宮陪周娥皇用膳,陪李仲寓放風箏。可暗地裡,萵彥已經開始秘密籌備。
萵彥則是接安排北去的事宜,找一些會說契丹話的商隊頭領再合適不過。
剩下的,都是從暗衛裡挑出來的精銳……會騎馬、會射箭、會說契丹話,必要時,也會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