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英明!”
眾將齊齊拜倒。
耶律璟擺了擺手,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盞:“好了好了,正事說完了,該喝酒了。蕭思溫,你方纔說李從嘉多大?二十六?”
蕭思溫一愣:“正是。”
耶律璟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二十六歲就能把趙匡胤打得丟了襄陽,這小子有點意思。可惜他是南人,一輩子困在水鄉澤國裡,出不了頭。”
蕭思溫苦笑:“陛下,他是南唐皇帝……”
“皇帝怎麼了?”耶律璟瞪他一眼,“皇帝就不能投降了?石敬瑭不也是皇帝?還認了朕的祖宗當爹呢!”
眾將麵麵相覷,不敢接話。
耶律璟又灌了一口酒,興致勃勃道:“你們說,朕寫封信給李從嘉,讓他彆跟趙匡胤打了,帶著兵來投靠朕,朕封他做一字並肩王,怎麼樣?”
蕭思溫連忙道:“陛下,李從嘉此人誌氣不小,怕是……”
“怕是不肯?”
耶律璟哈哈大笑,“不肯就不肯,朕又不虧什麼。寫封信又不要錢!”
他放下酒盞,目光越過堂中諸將,越過南京城的燈火,越過燕雲十六州的群山,投向南方那片煙雨朦朧的土地。
“南人啊……”
他喃喃道,聲音裡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打來打去,爭來爭去,爭不過朕!”
窗外,夜風呼嘯。
遠處隱約傳來馬群的嘶鳴,那是契丹鐵騎在夜色中遊蕩的聲音,如同狼群低吼,時刻準備撲向獵物。
堂中諸將繼續飲酒議事,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南方的大戰停了,北方的狼,卻要出動了。
八月初三,潭州城外,湘江之畔。
晨霧未散,江麵上白帆點點,數十艘大船順流而下,桅杆如林,旌旗蔽日。
當先那艘樓船之上,一麵巨大的“唐”字帥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旗麵被硝煙燻得微黃,邊角處還有箭矢穿過的破洞……那是襄陽城頭飄揚了兩個月的那麵旗。
李從嘉命人收好,帶回潭州。
岸邊,黑壓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各著朝服,按品級列隊,從江岸一直排到城門。
趙普站在最前方,身形清瘦,麵色沉凝。
這位從北伐伊始便在後方苦苦支撐的宰相,瘦了整整一圈,官袍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
船靠岸,跳板架起。
李從嘉出現在船頭,一身玄色常服,冇有穿甲,也冇有穿龍袍,就那麼簡簡單單地站著,江風吹動他的衣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他瘦了。
五個月征戰,從荊門到襄陽,從宜城到郢州,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帝王,變成了一個眉宇間刻著風霜的沙場宿將。
可他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掃過岸邊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嘴角緩緩上揚。
“臣等恭迎陛下凱旋……!”
趙普撩袍跪倒,額頭觸地。
身後,文武百官齊齊拜倒,山呼之聲震得江麵都起了漣漪。
李從嘉大步走下跳板,親手扶起趙普。
這位跟了他八年的宰相,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趙普拉著他的手說:“陛下此去,臣在後方,必不讓陛下有後顧之憂。”
他冇有食言。這五個月,前線打了多少仗,他就在後方籌了多少糧、征了多少兵、頂了多少壓力。
“趙普。”
李從嘉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臣在。”
“有勞愛卿。”
趙普一愣,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李從嘉拍了拍肩膀:“回去再說。”
趙普重重叩首,起身讓到一旁。身後,百官依次上前,有的認識,有的麵生,有的已經不在了。
李從嘉一一扶起,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深深地看了每個人一眼。
辰時三刻,日頭升起,照得潭州城一片金光。
翌日,早朝。
天還冇亮,百官便已在宮門外等候。今日是大朝會,北伐之後第一次正式朝會,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要封賞,要定策,要給這五個月的浴血奮戰,畫上一個句號。
卯時正,宮門大開。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穿過長長的甬道,踏上漢白玉台階。
兩側甲士林立,槍戟如林,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大殿巍峨,飛簷鬥拱,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殿內,香爐嫋嫋,檀香瀰漫。金漆龍柱高聳,撐起一片肅穆的天穹。
禦座設於七層台階之上,鋪明黃錦褥,靠背雕九龍戲珠,栩栩如生。
李從嘉身著袞冕,自後殿緩步走出。
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他的眉眼,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卻穿透珠簾,壓得殿中鴉雀無聲。
他端坐禦座,目光掃過殿中眾臣。
文東武西,按品級肅立,人人麵色莊重。
“宣旨。”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名侍臣出列,手持黃綾聖旨,展開,朗聲宣讀。
那聲音在大殿中迴盪,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朕北伐以來,將士用命,群臣協力,曆時五月,克荊門、下宜城、破郢州、定隨州、複襄陽,拓土千裡,揚威塞外。此皆賴天地祖宗之靈,文武群臣之力。今論功行賞,以示褒崇。”
殿中眾臣,屏息凝神。
“趙普,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總領後方,籌糧征兵,使前線無後顧之憂。功在社稷,特授尚書左仆射,從二品,賜紫金魚袋,仍領同平章事。”
趙普出列,跪拜:“臣趙普,謝陛下隆恩。”
“戶部尚書張泌,隨朕出征,讚畫軍機,排程糧草,克儘職守。授戶部尚書,正三品,賜銀青光祿大夫。”
張泌出列跪拜,眼眶微紅。
“董蒨,授禮部尚書,正三品。”
“常夢錫,授工部尚書,正三品。”
“潘佑,升授吏部尚書,正三品。”
“元德昭,升授刑部尚書,正三品。”
“謝彥質,升授兵部尚書,從三品。”
“禦史中丞江文蔚,升授禦史大夫,從三品。”
“韓熙載、徐鉉,授侍郎。徐鍇,授中書舍人……”
一道道旨意宣讀,文臣們依次出列,跪拜謝恩。
有人喜形於色,有人神色如常,有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那是跟了他十年的老臣,從金陵到潭州,從潭州到荊襄,一路風霜,終於熬到了這一天。
侍臣唸完文臣,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武將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