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漢水,兩岸青山如黛。
李從嘉站在船頭,望著滔滔江水,久久不語。
申屠令堅站在身後,如同山嶽。
張泌陪在身側,輕聲道:“陛下,當年周世宗伐南唐,淮南之戰打了三年。陛下隻用了五個月,就拿下三州,已是……”
“朕知道。”
李從嘉打斷他,聲音平靜,“朕知道,你們一直覺得朕好戰,且每逢大戰,更是發狂,隻想在休養幾年。”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江麵,落在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影上。
“朕也想早日一統宇內,蕩平天下,因為塞外胡人,不給咱們時間了……”
張泌沉默。
李從嘉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自嘲,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坦然:“當年朕掃平南方,以為天下英雄不過如此。如今看來,是朕小看了天下人。”
他轉過身,望向南方。那裡,是潭州的方向,是他班師回朝的路。
“傳令趙普,即日起減免賦稅,休養生息。沿江各州,加固城防,囤積糧草。水師擴編,騎兵增練。朕給三年時間!”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三年之後,朕要親率大軍,再渡漢水。”
張泌眼眶一熱,重重抱拳:“臣遵旨!”
船行漸遠,襄陽城頭的旗幟,終於消失在天際線上。
兩岸青山默默,江水東流不息。這場持續了五個月的北伐,至此稍歇。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開始。
李從嘉站在船頭,望著滔滔江水,忽然想起梁延嗣。想起那個鬚髮皆白的老將,在荊門城下對他說的話:“陛下,北伐之路,非一日之功。老臣等得及,陛下也等得及。”
他等得及嗎?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些戰死的人,等不及了。
江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袂。踏雲馬在船艙裡打了個響鼻,似乎在問:什麼時候,再上戰場?
李從嘉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裡,還有千裡山河。
“等三年。”他喃喃道,聲音被江風吹散,“等三年,朕帶你們,再打過。”
江水滔滔,冇有回答。隻有那麵“唐”字帥旗,在船頭獵獵作響。
北方,遼國南京城。
城頭旌旗獵獵,契丹大字旗在風中翻滾,如同草原上奔騰的馬群。
城內街市喧囂,皮貨、馬匹、鹽鐵、奴隸,各色交易熱火朝天。
可那喧囂底下,總壓著一層說不清的躁動……
那是遊牧民族定居後特有的躁動,像是被圈住的狼,時刻望著南方的草場。
府衙正堂,燭火通明。
遼主耶律璟高坐主位,身形魁梧,麵龐粗獷,一雙鷹目半睜半閉,像是隨時要打瞌睡。這位大遼天子有個毛病……
嗜酒如命,每日必醉,朝政多半扔給南院大王蕭思溫去打理。可今日,他冇有醉。
因為南邊的訊息,太提神了。
“宋軍大敗?趙匡胤損兵折將?”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砂石磨過鐵器,“詳細說來。”
蕭思溫起身,手持一卷絹帛,念得抑揚頓挫。
“……唐軍李從嘉親率大軍北伐,自二月出征,連克荊門、宜城、郢州、隨州,五月破襄陽。宋軍趙匡胤六萬大軍攻宜城,損兵兩萬餘,寸功未立。安審琦戰死,石守信敗退,郭保融被俘。宋軍退守漢水以北,唐軍亦無力北渡,雙方僵持,各自收兵。”
堂中一陣騷動。
高勳撚鬚而笑:“趙匡胤也有今日!去年他還在中原耀武揚威,自稱天命所歸,如今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打得丟了襄陽,真是笑談。”
蕭敵烈粗聲粗氣道。
“南人打南人,狗咬狗一嘴毛。管他誰贏誰輸,咱們正好趁火打劫!”他握緊拳頭,眼中精光四射,“陛下,秋高馬肥,正是南下牧馬的好時節。”
“宋軍新敗,士氣低落,咱們鐵騎南下,奪他幾座城池,搶他幾十萬人口,豈不痛快?”
耶律撻烈卻皺著眉頭,緩緩搖頭。
這位老將鬚髮花白,是遼軍中少有的沉穩之輩,深知南征不是兒戲。
“陛下,臣以為不可輕動。”
他站起身,拱手道,“去年宋唐交惡,我軍與宋聯軍,宋軍雖敗,主力尚存。我軍貿然南下,未必能討到便宜。”
蕭思溫不以為然:“耶律將軍太過謹慎。南人素來內鬥不休,南唐強則宋弱,如今唐軍雖勝,已無力北渡;宋軍雖敗,尚能守住漢水。兩敗俱傷,正是我軍趁虛而入的天賜良機。”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閃爍。
“陛下可還記得,當年石敬瑭割燕雲十六州於我朝,使我大遼鐵騎得以俯視中原。如今中原混戰,正是我朝南下問鼎之時。今日取宋地一城,明日取唐地一縣,積少成多,步步南侵,何愁不能入主中原?”
耶律璟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
那雙鷹目之中,有酒意,有倦意,也有一絲深藏的野心。
他盯著蕭思溫,緩緩道:“南院大王的意思,是讓朕出兵?”
蕭思溫卻搖了搖頭:“出兵不急。臣以為,可先試探。”
“如何試探?”
“遣使南下,向宋主索要糧草。”
蕭思溫微微一笑,“就說契丹與宋乃兄弟之邦,宋主有難,我朝願出兵相助,隻是大軍南下,糧草不繼,望宋主接濟三十萬石糧草、五千匹絹帛。趙匡胤若給,說明他怕了,咱們秋後就出兵,先取他幾座城;趙匡胤若不給……”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咱們更有理由南下。”
耶律撻烈皺眉:“這不就是趁火打劫?”
蕭思溫看了他一眼:“耶律將軍,這世道,誰不是趁火打劫?李從嘉趁中原內亂北伐,趙匡胤趁江南初定南征,咱們趁他們兩敗俱傷南下……各取所需罷了。”
耶律璟聞言,忽然哈哈大笑。那笑聲粗獷豪邁,震得堂中燭火都晃了幾晃。
“好!好一個各取所需!”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輿圖前,手指狠狠戳在燕雲十六州的位置上,然後一路向南滑去,劃過黃河,劃過汴梁,劃過漢水。
“蕭思溫,就依你所言。先派使者南下,向趙匡胤討糧。他若識相,朕就少搶他幾座城;他若不識相……”他收回手,緩緩攥成拳頭,“朕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契丹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