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暑氣漸盛。
太陽像個火盆,扣在頭頂,烤得大地龜裂,烤得河水發燙。
戰馬耷拉著腦袋,士卒們光著膀子,連甲冑都穿不住。
雙方的攻勢,都緩了下來。
李從嘉站在襄陽城頭,望著漢水北岸,久久不語。
趙匡胤的大營,就在對岸。兩個月了,他冇有渡江,李從嘉也冇有渡江。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動了。
從二月出征至今,整整五個月。
荊門、宜城、郢州、隨州、襄陽。
每一仗都是用命換來的。唐軍折損近四萬,宋軍折損更近八萬,傷及平民百姓更是不可估量。
雙方都是強弩之末,誰都冇有力氣再發動一場大戰。
“陛下。”
萵彥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暑氣太重,將士們多有中暑。北岸宋軍也停了攻勢,趙匡胤怕是也在等秋天。”
李從嘉點了點頭。“傳令下去,各營休整。加固城防,囤積糧草,醫治傷員。以固守為主!”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漢水,望向北方遼闊的原野。
“等秋天,再打過。”
萵彥領命而去。
李從嘉依舊站在城頭,望著那片被暑氣蒸得模糊的北岸
他忽然想起梁延嗣,想起那個鬚髮皆白、一箭驚神的老將。
如果他還活著,此刻應該站在他身邊,指著北岸說:“陛下,秋天一到,老臣打頭陣。”
可他不在了。
李從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滾過胸腔,帶著暑氣的灼熱,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涼意。
襄陽城頭那麵“唐”字帥旗在熱風中懶洋洋地垂著,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被硝煙燻得發暗的旗麵。
城下的護城河泛著綠光,水麵紋絲不動,連魚都躲到了深水處。
守城的士卒光著膀子,甲冑堆在腳邊,長槍靠在牆垛上,人躲在陰影裡打盹。
不是懈怠,是實在穿不住,鐵甲曬了一天,能燙掉一層皮。
李從嘉站在節度使府的輿圖前,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那張標註著密密麻麻敵我態勢的地圖。
“陛下。”
張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文臣特有的謹慎,“趙相公的奏摺,第三封了。”
李從嘉接過,拆開細看。
趙普的字跡工整如刻印,可字裡行間透出的焦急,卻藏不住。
“……自陛下二月出征至今,已耗糧二百三十萬石,銀錢一千四百萬貫。六路征調,民力疲敝。光州、壽州存糧已不足三月,楚州漕運中斷,西蜀山路險遠,運一石糧到襄州,路上就要吃掉八鬥。”
“吳越、嶺南雖儘力籌措,然杯水車薪。昔年周世宗伐南唐,淮南一隅之地,尚耗時三年、征發數十萬眾方克。今南北對峙,百州之國,非一朝一夕可下。”
“懇請陛下暫息兵戈,休養生息,待元氣恢複,再圖大舉……”
李從嘉看完,沉默良久。
他從二月出征至今,整整五個月。
荊門、宜城、郢州、隨州、襄陽,每一仗都是用命換來的。
光州、壽州、楚州、西蜀、吳越、嶺南,六路征調,動用兵馬數十萬,糧草無算。打下三州之地,已是強弩之末。
張泌見他沉默,輕聲道。
“陛下,趙相公所言極是。昔年周世宗伐南唐,南唐不過三十餘州,周軍尚且耗時三年、數十萬兵馬。”
“今南北割據,百州之國,滅國之戰,非一戰可定。陛下以數月之功,奪襄州、克郢州、複安州,已是天縱之才。然國力有限,民力有限,再打下去……”
他冇有說下去,可意思誰都明白。
再打下去,不用趙匡胤來打,雙方都要垮了。
李從嘉抬起頭,望著這位跟了自己近十年的老臣。
張泌瘦了,也老了。
從金陵到潭州,從潭州到荊門,從荊門到襄陽,他跟著自己東奔西走,從冇叫過苦。此刻他站在麵前,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
“傳令。”
李從嘉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醞釀已久的決定。
“各營整頓,三日後撤軍。水師沿漢水而下,轉入長江,回潭州。步騎分兩路,一路由李雄率領,經荊門、江陵,從陸路返回;一路由盧郢率領,沿淮水東下,回光州、壽州駐防。”
張泌眼眶重重叩首:“陛下,聖明!”
李從嘉扶起他,搖了搖頭:“不是聖明,是冇辦法。趙普說得對,滅國之戰,不是一口氣就能吞下去的。朕用了五年平定南方,不能指望一年就拿下北方。”
他轉身,重新望向輿圖。
那張圖上,襄陽以北,還有鄧州、南陽、許州、汴梁,還有千裡山河等著他去打。
可他現在,必須停了。
三日後,襄陽北門。
李雄、盧郢、張璨、彭師亮、沙萬金等將領齊聚城門外,為李從嘉送行。
沙萬金還拄著拐,左肩吊在胸前,臉上卻笑得像個孩子。“陛下,您先回潭州歇著,大戰再起,末將再去打頭陣!”
李從嘉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個蠻子,命硬。
隨州城下兩萬大軍折損一萬七,他自己身上十七處傷口,硬是殺出一條血路,還砍了安審琦的腦袋。
這樣的人,是他的福氣。
“好好養傷。”李從嘉拍了拍他冇受傷的右肩,“等傷好了,仗有你打的。”
沙萬金咧嘴一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李雄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陛下,襄陽交給臣,您放心。趙匡胤若敢渡江,臣讓他有來無回。”
李從嘉扶起這位亦師亦友的老將,重重握了握他的手:“襄陽是北伐的根基,交給你,朕放心。”
盧郢、張璨、彭師亮等人紛紛上前拜彆。
李從嘉一一扶起,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深深地看了每個人一眼。
這些人,跟著他從江南殺到荊襄,從荊襄殺到漢水。
有的還能跟著他繼續打下去,有的已經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回潭州。”
踏雲馬長嘶一聲,向著南方,緩緩行去。
身後,諸將齊齊跪倒:“恭送陛下!”
聲音在城門前迴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