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高懷德臉色刷地白了,一把揪住哨騎的衣領:“胡說八道!襄陽城高池深,處於後方,如何會有大軍攻城?哪裡來的大軍?”
“可能從南河岔口,進入漢江,沿途駐守兵卒已經被攻克。突襲而至……”
安審河也懵了,喃喃道:“不可能……李從嘉手上已無兵可用,郢州、隨州都在交戰,他哪裡還有兵?哪裡還有兵?”
趙匡胤的身形,微微一晃。
他扶住身旁親衛的肩膀,才勉強站穩。
“不可能……”
他的聲音沙啞,一字一頓,“絕對不可能。李從嘉手上已無可用之兵,襄陽如何還有大軍攻城?”
那哨騎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陛下……來敵將……來敵將是……”
“是誰?!”趙匡胤厲聲喝問。
哨騎一咬牙:
“是蜀中大將李雄!”
李雄!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震得在場所有人耳鳴目眩!
趙匡胤的身子,猛地一晃!
“李雄……”他喃喃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李從嘉麾下第一大將……亦師亦友,相隨十年……”
他想起來了。
那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李雄,南唐名將,李從嘉起兵之時便追隨左右。
潭州之戰,南平之戰,西蜀之戰都有他身影。
李從嘉稱帝之後,封他為鎮西大將軍,鎮守蜀地,節製巴蜀諸軍。
他本該在蜀地。
他怎麼會出現在襄陽?
趙匡胤的腦子裡,轟然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起宜城那些令旗兵。
想起那些被“攻下”的指揮塔。
想起那些“逃走”的旗手。
想起李從嘉站在熱氣球上,俯瞰他時的那個笑容。
那笑容裡,有嘲諷,有輕蔑,也有一絲……
說不清的……計謀得逞的快意。
“朕以眼前尺寸土,量身後百州疆……”
趙匡胤喃喃念出這句話,臉色慘白如紙。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李從嘉就冇打算在宜城與他決戰。
宜城,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餌。
一個釣他出襄陽的餌。
一個拖住他主力的餌。
一個讓李雄從蜀地直搗黃龍的餌!
而他趙匡胤,自以為運籌帷幄,自以為勝券在握,卻從頭到尾,都在李從嘉的棋盤上!
“噗……!”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趙匡胤的身子,向後仰去!
“陛下……!”
“陛下……!”
驚呼四起,高懷德、安審河等人一擁而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趙匡胤倒在親衛懷裡,臉色慘白,嘴唇顫抖,卻還死死盯著那哨騎,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問道:
“李雄……帶了多少兵?”
哨騎渾身發抖,聲音發顫:
“漫山遍野……看不清……至少……至少三萬……”
三萬。
三萬蜀中精銳,兵臨襄陽城下。
而襄陽城內,大軍幾乎都被帶出……隻剩下少數守軍駐守。。
他趙匡胤,帶著六、七萬大軍,猛攻宜城兩天兩夜……晝夜不息。
而他的老巢,正在被李從嘉的人,一點一點吞噬。
趙匡胤終於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陛下……!”
“陛下……!”
廢墟之上,亂成一團。
晨光照在這片焦土上,照在這些驚慌失措的宋軍將士身上,照在那麵被燒得焦黑的殘破唐旗上。
遠處,那幾個熱氣球消失的方向,早已空無一物。
隻有風。
風呼嘯而過,吹動廢墟上的黑灰,打著旋兒,飄向遠方。
飄向襄陽的方向。
那裡,李雄的大軍,正在攻城。
那裡,趙匡胤的根基,正在動搖。
那裡,這場戰爭的天平,正在一點一點,向李從嘉傾斜。
而那個年輕的帝王,此刻或許正站在某個地方,望著襄陽的方向,嘴角帶著那抹標誌性的冷笑。
“十年鏖戰,終見爾等黔驢技窮。”
“百州山河,且待朕從容取之。”
這兩句話,如同夢魘,將永遠刻在每一個宋軍將領心上。
刻在趙匡胤心上。
隨行醫者手忙腳亂地掐人中、灌湯藥,折騰了好一陣,趙匡胤才悠悠醒轉。
他睜開眼的第一瞬,便猛地抓住身旁高懷德的手臂,力道大得讓這員老將都微微皺眉:
“快……快整軍!回援襄陽!”
高懷德一怔:“陛下,您剛醒,身子……”
“朕死不了!”趙匡胤打斷他,掙紮著要起身,卻覺頭腦轟鳴,眼前陣陣發黑。他扶住額頭,咬牙道,“襄陽城堅,守軍雖少,但隻要朕回去坐鎮,定能擋住李雄!”
安審河在一旁忍不住問:“陛下,那宜城怎麼辦?咱們好不容易打下來……”
趙匡胤猛地轉頭,怒目圓睜,那眼神駭得安審河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還管個屁的宜城?!”
他一指城外那片焦土廢墟,聲音沙啞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你看看這破地方!城牆塌了,房子燒了!大軍一撤,李從嘉轉眼就能回來……這他孃的是城嗎?這是墳!是李從嘉給咱們挖的墳!”
安審河噤若寒蟬,不敢再言。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起身。兩天兩夜幾乎未閤眼,方纔又急怒攻心吐了血,此刻隻覺兩腿發軟,如踩棉絮。可他不能倒。
襄陽若失,他趙匡胤就丟了天下雄關要塞。
“傳令。”他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三軍即刻整隊,回援襄陽。”
“遵旨!”眾將領命。
趙匡胤又看向一旁的傳令兵:“快馬去郢州、隨州,探聽戰況!安審琦那邊如何了?盧郢、李元清到了冇有?速速報來!”
“是!”
幾匹快馬疾馳而去,消失在晨霧之中。
趙匡胤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與此同時,四十裡外,襄陽城下。
戰鼓如雷,殺聲震天。
李雄立馬於城南三裡處的一處高坡,玄甲黑袍,虎目圓睜,正冷冷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千年雄城。
襄陽。
好一座雄城。
城牆高峙,青石包砌,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護城河寬五丈,引漢水灌注,波光粼粼。
城頭垛口千餘,箭樓林立,可那些垛口後麵,守軍卻稀稀落落,遠不及應有的密度。
李雄的嘴角,緩緩上揚。
“報!”
一騎探馬從前方疾馳而來,翻身下馬,滿臉興奮,“將軍!我軍已攻至城下!宋軍守軍嚴重不足,估計守軍八千餘人!其餘為協防的州兵鄉勇,弓弩稀薄,連甕城上的床子弩都用的不利索!”
李雄聞言,放聲大笑。
那笑聲粗獷豪邁,在山野間迴盪。
“好!好一個趙匡胤!傾巢而出去打宜城,留個空殼子給老子!”
他一夾馬腹,戰馬長嘶,向前奔出數步。
“傳令……全軍壓上!今日午時之前,老子要站上襄陽城頭!”
“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