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懷德和安審河聞令而動,率兵從火牆兩側迂迴包抄。可火勢太大,蔓延太快,兩側的通道也被烈焰吞噬,根本無路可走!
“陛下!過不去!”高懷德的吼聲從火牆另一側傳來,“這火……這火封死了所有路!”
趙匡胤的拳頭,狠狠砸在馬鞍上,砸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他征戰三十年,從未如此憋屈過!
明明已經看到他了!
明明隻差幾步之遙。
卻被一道火牆,硬生生擋住!
火牆之後,隱約可見人影攢動。
那是唐軍,正在大火掩護下,快速撤退。
他們的陣型不亂,步伐不慌,甚至還有人回頭朝火牆這邊望一眼,露出嘲諷的笑容。
趙匡胤目眥欲裂,卻無可奈何。
就在這時……
火牆後方,忽然升起了幾個巨大的黑影。
那是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光映照下,那幾個黑影緩緩升空,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那是幾個巨大的球體,用厚布縫製,下方懸著吊籃,吊籃裡站著人影。球體被熱煙充滿,正在夜色中緩緩上升,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熱氣球!
唐軍的熱氣球!
趙匡胤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這東西。
幾年前,李從嘉在淮南戰場上就曾用過,用來偵察敵情、傳遞訊號。可他從冇想過,這東西還能用來……逃跑!
熱氣球越升越高,很快便脫離了火牆的籠罩範圍。吊籃中的人影,清晰可見。
一名小將舉起一個巨大的木製喇叭,深吸一口氣,放聲高喊。那聲音被喇叭聚攏,穿透火海的轟鳴,穿透夜空的寂靜,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大宋天子……聽好了……!我家陛下說了……!”
趙匡胤渾身一顫。
那士卒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十年輾戰千裡地……!爾等謀略……!”
他頓了頓,用儘全身力氣,吼出最後四個字:
“……可!笑!至!極!”
與此同時,幾個熱氣球上,同時垂下兩幅巨大的白布。
白布上,用墨汁寫著兩行大字,在火光映照下,觸目驚心:
“十年鏖戰,見爾等黔驢技窮。”
“百州山河,且待朕從容取之。”
火光映照下,那兩行字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宋軍將領的臉上。
抽在趙匡胤的臉上。
他的臉,先是漲紅,繼而鐵青,最後慘白如紙。
一口鮮血,湧上喉頭。
“李……李從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沙啞的聲音。
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
“陛下!”高處恭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
趙匡胤死死盯著那些越飛越遠的熱氣球,盯著那兩幅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白布,盯著那道站在吊籃中的玄甲身影。
那道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隻剩下那麵“唐”字帥旗,在夜風中最後一次獵獵作響,然後,也消失了。
趙匡胤終於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出,身子一歪,扶住了戰馬!
“陛下……!”
“快傳醫者……!”
驚呼聲四起,亂成一團。
火牆依舊在燃燒,映照著這片狼藉的戰場,映照著那些目瞪口呆的宋軍將士,映照著那道滿身血水的將軍……不,那是大宋天子。
夜風呼嘯,吹不散那兩行字的嘲諷。
“十年鏖戰,終見爾等黔驢技窮”
“百州山河,且待朕從容取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在趙匡胤心上。
遠處,那幾個熱氣球,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隻留下這一城的烈火,一地的屍骸,和一個倒在血泊中的帝王。
這一夜,宜城,燒成了灰燼。
這一夜,大宋天子,嚐到了什麼叫做……
恥辱。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宜城南城,化作一片火海。
木製房屋在烈焰中劈啪作響,梁柱崩塌,瓦礫飛濺。火舌舔舐著夜空,將漫天星鬥都燒成了暗紅色。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嗆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
高懷德立馬於火場之外,臉色鐵青。
“救火!快救火!”他嘶聲厲吼,“彆讓火勢蔓延!”
高處恭、高處俊、董遵誨等將領率兵拚命撲火。
可這火燒得太旺了……唐軍顯然早有準備,桐油澆透了每一根木梁,乾草堆滿了每一處角落。水澆上去,隻聽“嗤”的一聲,騰起一團白霧,火勢非但不減,反而更旺。
“將軍!水不夠!”高處恭滿臉黑灰,踉蹌奔來,“城裡的水井都被填了!”
高懷德狠狠一拳砸在斷牆上,砸得磚石簌簌落下。
大火燒到後半夜,才漸漸熄滅。
不是被撲滅的,是能燒的,都燒光了。
南城半座城區,化作一片焦土。
殘垣斷壁還在冒著青煙,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偶爾有燒剩的瓦片“啪”地炸開,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天光漸漸放亮。
灰濛濛的晨光,照在這片廢墟上,照在那些滿臉黑灰、疲憊不堪的宋軍士卒身上,照在遍地狼藉的屍骸上。
趙匡胤坐在一塊焦黑的石墩上,一動不動。
他的玄甲上沾滿煙塵,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眶深陷,血絲密佈。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
高懷德、安審河等將領圍在他身側,無人敢出聲。
良久,趙匡胤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掃過這片焦土,掃過那些正在清點屍體的士卒,掃過那麵被燒得隻剩半截的破旗……那是唐軍的旗,被遺棄在廢墟中,焦黑殘破,再也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整頓兵卒。”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點驗傷亡。”
高懷德抱拳,正要領命……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擠出一個笑容,寬慰道:
“陛下,您且寬心。郢州那邊,安節帥大軍,盧郢、李元清不過一萬五千援軍。算算時日,說不定捷報已經在路上了。”
安審河也連忙附和:“高將軍所言極是!安節帥用兵老辣,必能拖住唐軍。待我軍整頓完畢,再揮師北上,與節帥合兵一處,定叫唐賊片甲不留!”
趙匡胤聽著這些話,眉頭卻越皺越緊。
捷報?
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說不上來為什麼。
隻是那種不安,從昨夜火起之前,就一直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
城北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踏踏踏踏……”
幾匹快馬,從廢墟間疾馳而來。馬上騎士渾身塵土,顯然是長途奔襲,片刻未歇。
“軍情急報……!”
為首一名哨騎,嘶聲高喊,聲音都喊破了。
高懷德眼睛一亮,連忙迎上去:“可是安節帥的捷報?”
那哨騎翻身下馬,卻看也不看他,徑直衝到趙匡胤麵前,單膝跪地,聲音發顫:
“陛下!襄陽城急報……!”
趙匡胤的心,猛地一沉。
襄陽?
不是郢州,是襄陽?
“講!”他厲聲道。
哨騎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
“啟稟陛下!有大軍攻城!襄陽告急!”
此言一出,眾人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