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
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已經盤桓了無數遍。
沿襲唐貞觀年間的劃分,如今這襄州襄陽郡,領七縣:襄陽、鄧城、穀城、義清、南漳、宜城、樂鄉。
七縣之中,襄陽為首,乃山南東道第一雄城。
此地春秋屬楚,戰國歸韓,秦滅六國後置郡,漢末三國時更是兵家必爭之地。
關羽水淹七軍,是在這一帶;諸葛孔明隱居隆中,也在這一帶;西晉滅吳,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那樓船,也是從這條漢水順流而下的。
千百年來,多少英雄在此折戟,多少豪傑在此揚名。
而如今,輪到他李從嘉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策馬向前幾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萵彥策馬上前,暗衛蒐集最新訊息,輕聲道:“陛下,襄陽與宜城不同。宜城是縣,襄陽是郡治;宜城駐軍萬餘,襄陽連番大戰折損不少兵馬,但是駐軍至少三萬以上,且多為安審琦經營多年的邊軍精銳。”
“更重要的是,宋軍援軍已至,具體人數不詳。”
他指向漢水對岸:
“襄陽雄峙江南,緊鄰峴山等丘陵,城高池深,易守難攻。而它的北麵,隔著漢水,還有一座樊城。”
李從嘉眯起眼:“樊城!”
“是。”
萵彥點頭,“樊城鎮守江北,地處平原,與襄陽隔江相望。兩城互為犄角,協同防禦。曆史上,守軍常利用兩城相互策應,牽製和分散攻城敵軍。攻襄陽者,必受樊城側擊;攻樊城者,又需防襄陽出兵救援。”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襄陽是盾心,樊城是側翼。兩城一體,如同一隻伸出的鐵拳。要拔襄陽,必先斬斷這隻拳頭。”
李從嘉靜靜聽著,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望著那條蜿蜒的漢水,望著那兩座隱約可見的城池。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凝重,有期待,更有一絲壓抑不住的熾熱。
“好一座襄陽。”
他喃喃道,“朕倒要看看,是你這隻鐵拳硬,還是朕這十萬大軍硬。”
這幾日西蜀、嶺南援兵陸續抵達,兵馬彙聚,士氣如虹。
他一夾馬腹,踏雲長嘶一聲,向著宜城方向緩緩馳去。
身後,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片剛剛經曆過洪水洗禮的土地上。
而那座真正的天下雄城,就在四十裡外,靜靜地等著他。
宜城失守的第六日,襄陽城內,愁雲壓城。
是真的有雲,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頭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連日陰雨剛剛停歇,空氣裡還瀰漫著潮濕的黴味,混著城頭士卒甲冑的鐵鏽氣,混著戰馬糞便的騷臭,混著一種說不清的、讓人窒息的壓抑。
從城頭望出去,漢水滔滔,對岸的樊城依舊屹立。
可再往南,那條通往宜城的官道上,已經能看到唐軍哨騎的身影。
他們不再隱蔽,而是大搖大擺地縱馬馳騁,像是在宣示。
我們來了。
節度使府內,氣氛比城頭更加凝重。
巨大的沙盤占據了正堂中央。
漢水蜿蜒,襄陽雄峙江南,樊城鎮守江北,兩城之間用細線連成犄角之勢。
沙盤南側,宜城的位置已被插上了一麵小小的藍色旗幟那是唐軍的顏色。
安審琦站在沙盤前,雙手撐在邊緣,一動不動。
他已經這樣站了整整一刻鐘。
身後,石守信、潘美、曹彬、安守信、安守誠等人分列兩側,無人出聲。
隻有燭火劈啪的輕響,和偶爾傳來的、遠處城頭的沉悶鼓聲。
安守信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父親……”安守信的聲音沙啞,“孩兒無能,折了援軍,敗餘荊門,還被俘受辱,請父親責罰。”
他雙膝跪地,額頭觸地,渾身微微顫抖。
安審琦看著他,目光複雜至極。
那是他的義子,寄予厚望。
可就是這個長子,在宜城一敗塗地,雖是盧郢所為,可是彈指之間丟了堅城要塞。
怒嗎?當然怒。
“起來吧。”他淡淡道,“非你一人之過。”
石守信看得不耐煩,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拽了起來:“叫你起就起!跪著有什麼用?能跪死唐軍嗎?”
他聲如洪鐘,震得堂中嗡嗡作響。
他踉蹌站穩,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石守信不再理他,轉向沙盤,粗大的手指狠狠戳在宜城的位置上:
“宜城丟了,那是冇辦法的事。盧郢那小子,是個狠人,連白起的老法子,而且還探查了薄弱之處,換了旁人守宜城,也擋不住那一水。”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可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唐軍已經到眼皮子底下了,咱們得拿出個章程來!”
潘美撚鬚頷首,緩聲道:“石帥所言極是。宜城雖失,但襄陽還在,樊城還在。隻要這兩城在手,襄州防線便未崩潰。”
他走到沙盤前,指向漢水兩岸:
“襄陽雄峙江南,緊鄰峴山,城高池深,易守難攻。樊城鎮守江北,地處平原,與襄陽隔江相望。兩城互為犄角,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唐軍若攻襄陽,樊城可出兵側擊;若攻樊城,襄陽可渡江救援。”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李從嘉想拔襄陽,必先斬斷這兩隻拳頭。可他十餘萬兵馬,兵力根本不夠。”
安審琦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潘將軍的意思是,李從嘉此番北伐,必敗於此?”
潘美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傲然:
“安節帥可聽說過李信伐楚之事?”
安審琦目光一閃。
潘美繼續道:“當年秦王政問諸將,滅楚需多少兵馬。王翦言非六十萬不可,李信卻言隻需二十萬。秦王信李信,命其率二十萬伐楚,結果如何?”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
“大敗而歸。”
曹彬忍不住道:“潘將軍是說,李從嘉便是這李信?”
潘美點頭:“李從嘉奉行精兵戰略,麾下兵馬不過十餘萬。”
“而咱們大宋,幅員萬裡,帶甲百萬。如今朝廷已調動十萬禁軍精銳已抵達襄陽,加上安節帥本部三萬,樊城守軍兩萬,合計十五萬。以十五萬守堅城,對十餘萬攻城之師,況且陛下不日將至。”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李從嘉,憑什麼贏?”
石守信聽得熱血沸騰,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老高。
“好!說得好!老子早就憋著一口氣了!什麼狗屁南唐,什麼百戰精兵,老子在河北跟契丹人乾仗的時候,他們還在江南玩泥巴呢!”
安審琦卻冇有笑。
他隻是看著沙盤,眉頭微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