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郢依舊立馬高處,一動不動。
身後,一萬光州兵沉默如鐵,望著那道白衣身影,望著那匹孤零零的戰馬,望著那麵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的“盧”字大旗。
冇有人說話。
洪水的轟鳴漸漸平息,那座城的呻吟也漸漸微弱。
可每一個人都知道,今夜之後,這世間將有無數的流言蜚語,有無數的唾罵指責,落在前麵那個白衣男人的身上。
他會成為英雄,也會成為屠夫。
“傳令。”
“在!”
“待水勢稍退,入城攻敵,救百姓。”
“得令!”
光州兵聞令而動,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那座正在崩塌的城湧去。
為將者,當斷則斷。
寧負千古罵名,不負三軍將士。
第五日晚城破。
確切地說,是盧郢下令封堵決口的第三日,漢水才終於收起了它的獠牙。
那一夜,五百士卒扛著沙袋、木樁、石塊,在齊腰深的激流中搏命,硬生生將那處撕開的傷口重新縫合。
可堤壩,堵住了。
水退之後的宜城,滿目瘡痍。
城牆東北角徹底崩塌,碎石泥土傾瀉成一道緩坡,可以直接走上城頭。
城內的街道已辨認不出原貌,到處是淤積的泥沙、倒塌的房屋、折斷的樹木。
渾濁的積水在低窪處形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水窪,映著慘白的天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泥土的腥氣,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心悸的……屍臭。
一艘艘小船在城中穿行。
那是光州兵的臨時“戰船”。
其實就是從各處調來的漁船、渡船,甚至還有臨時綁紮的木筏。
每艘船上載著十餘名士卒,手持長槍、腰刀,沿著被洪水淹冇的街道緩緩前進。
“有活著的嗎!”
喊聲此起彼伏,在殘破的街巷間迴盪。
偶爾,某處倒塌的屋頂上,會顫巍巍探出一隻手,或者傳來微弱的呼救聲。
小船立刻靠過去,士卒們跳下齊腰深的水,將那些渾身泥濘、奄奄一息的百姓抬上船。
小船繼續向前,穿行在這座曾經堅固、如今支離破碎的城池裡。
結果,是輝煌的。
兩日搜查,活人一萬餘,死屍兩萬餘。
還有很多宜城守軍兵潰,百姓逃亡
過程,是殘酷的。
盧郢冇有進城。
他一直在城外的那處高坡上,白衣早已被泥水濺汙,卻依舊冇有換。他就那樣站著,望著那座城,望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小船,望著那一具具被抬出的遺體。
整整兩日,他幾乎冇合過眼。
“再派人南下,給陛下送信。一封捷報,一封請罪奏疏。”
三日後,荊門北岸,唐軍大營。
李從嘉坐在禦帳之中,手中握著兩封書信。
捷報很短,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戰馬上匆匆寫就:
“臣盧郢謹奏:宜城已克,軍民死傷兩萬餘,敵將安守信冇於洪水。光州兵傷亡無算。北伐之路,由此暢通。餘情後續詳稟。”
另一封,則厚得多。
封皮上寫著“罪將盧郢泣血謹呈”八個字,字跡工整,卻力透紙背。
李從嘉拆開,一頁一頁細看。
盧郢詳述了決堤的前因後果,宜城之堅險,若頓兵日久必成第二個荊門。
他如何遣人勘察漢水,如何找到易決口的堤壩,如何定下此策,最後,是請罪。
李從嘉看完,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久久不語。
帳中,張泌、錢惟治、崔仁冀,萵彥、張璨、李元清、謝彥質等人分列兩側,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良久,李從嘉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盧郢破宜城,諸卿都知道了。”
眾人點頭。
“他決堤水攻,淹了宜城,也知道了。”
眾人再次點頭,神色各異。
李從嘉站起身,負手走到輿圖前,望著那剛剛被標註為“已克”的宜城位置。
“禦史台那幫人,日後必定要狠狠參他一本。”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水淹城池,傷及無辜,這罪名,放在哪朝哪代都不輕。”
萵彥輕咳一聲,試探道:“陛下,那盧郢他……”
李從嘉轉過身,看著他們。
“可他五日破城,比朕給他的期限早了。荊門之戰,我軍折損兩萬;宜城若再拖一個月,死的人隻會更多。這筆賬,該怎麼算?”
無人應答。
李從嘉回到案前,拿起那兩封信,又看了一遍。
捷報,請罪。
功,過。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複雜,幾分感慨,也有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來人。”
“在!”
“傳朕口諭:盧郢破宜城,克敵製勝,厥功甚偉;決堤水攻,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功過不相抵,留中待發,日後再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北伐乃當務之急。傳令三軍,明日拔營,北上宜城!”
“遵旨!”
又四日後,宜城南門外。
李從嘉勒馬立於高坡之上,望著眼前這座殘破的城池。
城牆東北角徹底崩塌,碎石泥土傾瀉成一道緩坡,可以直接走上城頭。城牆其他部分也是傷痕累累,裂縫如蛛網般蔓延,好幾處垛口已經消失不見。
城內,到處是倒塌的房屋、淤積的泥沙、渾濁的水窪。
偶爾還能看見被水浸泡過的傢俱、衣物、木板,亂七八糟地堆在各處。那股混雜著泥土、腐木、和一絲若有若無屍臭的氣味,雖已消散大半,卻仍未徹底散去。
秩序已經恢複。
街道被清理出主要通道,淤積的泥沙堆在兩邊。
百姓們在士卒的協助下,正在清理自家的房屋,修複倒塌的院牆。。炊煙從幾處尚完整的屋頂升起,給這片廢墟添了一絲煙火氣。
一隊隊唐軍士卒在城中巡邏,維持秩序,協助重建。
俘虜的宋軍士卒被集中看管,正在清理城東那處最大的廢墟。
李從嘉的目光越過城池,望向北方。
那裡,四十裡外,就是襄陽。
漢水如一條銀色的絲帶,自西向東蜿蜒而過,將這片土地分成兩半。
而在這條絲帶的北岸,在那片蒼茫的暮色之中,隱約可見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
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