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積蓄了整整一個春天的水量,那足以淹冇萬頃良田的狂暴洪流,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起初隻是一道數丈寬的缺口,渾濁的洪水咆哮著衝出,如同掙脫牢籠的巨獸。緊接著,缺口在洪水的衝擊下迅速擴大,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洪水不再是湧出,而是傾瀉!是崩塌!是席捲一切的毀滅!
那聲音如同萬雷齊發,如同天崩地裂,五裡外都能清晰聽聞!
洪峰掀起數丈高的巨浪,裹挾著泥沙、樹木、石塊,以摧枯拉朽之勢,向著下遊的宜城狂奔而去!
洪水越來越快,越來越猛,越來越不可阻擋!
它像一條甦醒的孽龍,張開血盆大口,向著那座千年古城,狠狠撲去!
宜城城頭,安守信目睹了這一切。
他看到遠處天際線處,一道渾濁的白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那白線越來越高,越來越寬,越來越近。
那是洪水的鋒麵!
那是死亡的前奏!
“不!”
安守信嘶聲厲吼,聲音裡滿是絕望,“不能!你不能!”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身旁的親衛,瘋狂地推搡:“快!快派人去堵!去堵堤壩!”
親衛慘白著臉,聲音發抖:“將……將軍,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是的,來不及了。
洪水已經到了。
不知何時?
也許就是在昨夜,唐軍竟然在漢水一處河道口,挖掘了一處引水渠……
安守信怒斥道:“去堵住城門,堵住城牆。”
一刻鐘後,在引水渠的引導下。
第一波洪峰狠狠撞擊在宜城東北角的城牆上!
城牆劇烈震顫,無數土石簌簌落下。
但這隻是開始。
那聲音如同千軍萬馬同時衝鋒,如同巨靈神揮舞巨錘!整座城牆都在顫抖,都在呻吟,都在發出瀕死的哀鳴!
“轟!”
“轟!”
第二波洪峰緊接著撞了上來,更加狂暴,更加凶猛!大水漫灌,漲勢極快,城池、城門,出現了裂紋滲水口。
數個時辰後。
在狂猛水勢的沖刷下,大水漫灌的沖泡之下。
裂紋如蛛網般迅速蔓延,城頭的守軍東倒西歪,有人站立不穩,慘叫著墜入城下滾滾洪流,瞬間被吞噬!
渾濁的洪水從潰口處瘋狂灌入,如同無數條毒蛇,鑽進城中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屋!
“快跑!”
“水!水來了!”
“救命!”
城中頓時大亂。
百姓哭喊著四散奔逃,卻被洪水追上,捲入激流。
士卒丟盔棄甲,爭先恐後向高處攀爬,卻仍有無數人被淹冇;戰馬嘶鳴著被衝倒,在洪流中掙紮幾下,便再無聲息。
洪水中漂浮著破碎的門板、倒塌的房梁、牲畜的屍體,還有,無數人的哀嚎與絕望
城門外,盧郢白衣如雪,端坐馬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洪水中呻吟,看著城頭那麵“安”字大旗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看著無數人在水中掙紮、呼號、沉冇。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身後,一萬光州兵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座他們原本需要付出無數性命才能攻克的堅城,在洪水的衝擊下,如同紙糊的玩具,一點點崩塌。
宜城,破了。
不是被攻破,而是被淹冇。
不是將士的鮮血,而是無辜百姓的眼淚。
可曆史,從來隻記結果,不問過程。
而盧郢的白衣,在洪水的映照下,如同一麵不倒的旗幟,獵獵飛揚。
盧郢立馬高處,白衣獵獵,望著那座在洪水中呻吟傾覆的宜城,一動不動。
身後蹄聲驟響,盧瓊策馬狂奔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兄長!水勢已漫過城東,城牆東北角完全崩塌,宋軍潰不成軍!”
盧郢冇有回頭。
他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摘下腰間那支烏黑的鐵笛,輕輕摩挲。笛身冰涼,如同此刻他胸中那顆跳動的心。
“盧瓊。”
“在!”
“取我甲冑來。”
盧瓊一怔,抬頭望向兄長。
那襲白衣在風中翻飛,背影像一尊石雕。
他不敢多問,揮手示意。
兩名親衛抬著那副剛剛卸下的玄甲,快步上前。
盧郢轉過身,看著那副陪伴自己征戰多年的甲冑。
護心鏡上還有昨日的刀痕,肩吞獸首沾著暗紅的血跡,內襯的棉帛微微泛黃。
他伸手,輕輕撫過那麵護心鏡,如同撫摸一個即將永彆的老友。
然後,他抬頭,望向南方,那是荊門的方向,是陛下所在的方向。
“取筆墨來。”
親衛飛快端上文房四寶。盧郢撕下一片戰袍下襬的白布,鋪在馬鞍上,提筆蘸墨,略一沉吟,落筆如飛:
“臣盧郢頓首:
宜城堅險,頓兵必危。臣擅行古法,決堤水攻。雖克城破敵,然傷及百姓,罪孽深重。
鎧甲官袍,乃陛下所賜,今奉還於闕下。待北伐功成,臣當自縛請罪,生死由陛下一言而決。
罪將盧郢,泣血謹奏。”
筆落,墨乾。
盧郢摺好那塊白布,雙手捧著,遞向盧瓊。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可那雙眼,依舊平靜如深潭。
盧郢緩緩抬起右手,從腰間抽出那支烏黑的鐵笛。
“盧瓊,選三名最快的哨騎,帶上我的甲冑官袍,即刻南下,送往陛下禦營。此地戰況告訴陛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字一頓。
“臣盧郢,但求一戰定乾坤,不負陛下信重。若此戰有罪,臣一人擔之,待此戰功成,臣當自縛軍前,聽候發落。”
盧瓊捧著那摺疊的白布,隻覺得手中沉甸甸的,像捧著一座山。
“兄長……”他眼眶發紅,聲音哽咽。
“去。”
盧瓊策馬上前,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明白兄長為何要解甲著白衣了。
那不是狂妄,不是炫耀。
那是替自己即將揹負的罵名,而提前取下大唐官袍。
盧郢打斷他,轉過身,重新望向那座正在崩塌的城,“不要耽誤。”
盧瓊狠狠一咬牙,跪地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悶響如鼓。
他起身,大步離去。
片刻後,三匹快馬從陣後衝出,馱著那副玄甲、那襲官袍、那封書信,向著南方絕塵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蒼茫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