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三刻。
宜城南門外,一萬光州兵列陣已畢。
旌旗蔽日,槍戟如林。
晨光灑在甲冑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佇列嚴整,鴉雀無聲,隻有風聲掠過旗角的獵獵作響。
四日五戰的疲憊,似乎已被一夜休整洗去,取而代之的是大戰前的肅殺與亢奮。
盧郢立馬陣前,玄甲黑袍,腰懸鐵笛。
他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池,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情緒。
身後,一名親衛策馬上前,手中舉著一個巨大的木製喇叭,那是唐軍臨陣喊話的器具,形如漏鬥,能將聲音聚攏傳向城頭。
親衛深吸一口氣,將喇叭湊到嘴邊,放聲高喊:
“城上宋軍聽著!”
“我家將軍有言:爾等可敢出城,列堂堂之陣,與我光州兵決一死戰?若敢,便在城下分個高下!若不敢,趁早開門投降,免得破城之日,傷及無辜百姓!”
聲音被喇叭聚攏,穿透晨霧,清清楚楚送上城頭。
城牆上,守軍麵麵相覷。
安守信立在城樓正中,聞言冷笑一聲,從身旁親衛手中接過一張硬弓,抬手就是一箭!
箭矢破空,直射那喊話親衛。
親衛早有防備,箭簇射不到,釘入他身旁泥土中。
“哈哈哈!”
城頭傳來一陣鬨笑。
安守信收起弓,朗聲喝道:“狗賊休要耍詐!爺爺我守衛宜城,憑的是這城牆,憑的是這漢水!豈能受爾等言語譏諷便出城送死?要打便打,何必廢話!”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灌滿氣力。
“盧郢小兒,你聽著!昨日你派人送信,說什麼明日不降便要破城。現在天亮了,爺爺就在這兒站著!你倒是破啊!讓爺爺看看,你那破鐵笛,能不能吹倒我這宜城城牆!”
城頭守軍跟著起鬨,罵聲一片,什麼難聽的話都有。
盧郢麵無表情地聽著,直到城頭的喧囂漸漸平息,才緩緩抬起手。
親衛會意,再次舉起喇叭。
“我家將軍最後問你一次,降是不降?”
安守信嗤笑一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降你娘!”
盧郢收回手。
他抬起頭,望向城頭那麵在晨風中獵獵飄揚的“安”字大旗,望向那個滿臉倨傲的安守信,嘴角忽然微微上揚。
那笑容極淡,卻讓身旁的盧瓊莫名打了個寒顫。
“既然如此……”
盧郢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那就休怪今日,下手無情。”
他猛地一夾馬腹,長嘶一聲,載著他緩緩向前。直到距城牆不足四百步處,他才勒住戰馬,昂首望向城頭。
罡風驟起,吹得他的戰袍獵獵作響,吹得那杆“盧”字大旗幾乎拉成一條直線。
盧郢抬起右手,緩緩摘下頭盔,遞給身旁親衛。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竟開始解甲,先解護肩,再解護胸,最後卸下整副玄甲,露出裡麵雪白的中衣。
白衣如雪,在風中翻飛。
城頭城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冇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安守信皺起眉頭,心中莫名湧起一股不安:“這瘋子……想乾什麼?”
盧郢端坐馬上,白衣獵獵,如同一尊從天而降的戰神。
他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決絕,有悲憫,也有一絲無人能懂的沉重。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掃過身後那一萬將士,那些跟著他四日疾馳、五戰五勝的兒郎們。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那一雙雙熾熱的眼睛。
然後,他抬起右手,從腰間抽出那支烏黑的鐵笛。
冇有吹奏。
隻是高高舉起,對著天空,對著漢水,對著那座即將傾覆的城池。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滾過長空,一字一句,砸進每個人心裡:
“爾等可知,此地為何名?”
城頭寂靜。
盧郢的聲音繼續,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蒼涼與威嚴。
“春秋戰國,此城名曰‘鄢郢’,乃楚之彆都。”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大秦武安君白起,率兵攻楚,拔鄢城,水潰東北角,百姓隨水流,城東皆臭,死傷十餘萬眾!後世因此地屍臭瀰漫,稱之為‘臭池’!”
城頭守軍,人人變色。
安守信的臉瞬間慘白。
他終於知道那抹不安來自何處了,來自那條日夜流淌的漢水,來自那段早已被遺忘卻從未消失的曆史!
“你……你瘋了!”他嘶聲厲吼,“你敢!”
盧郢決定,水淹宜城。
還有另一個原因,去年漢水暴漲數丈,沿途皆有決堤之水患,威脅襄陽。(公元962年漢水水患記載於《宋史·五行誌》)。
盧郢出征之時,遣人勘察,找到了簡單修築,易決口的堤壩。昨日晚間得到了確切訊息,才決定水淹宜城。
他高高舉起那支鐵笛,笛身在晨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聲音如同九天驚雷,一字一頓,劈開天地:
“今有宜城守將,冥頑不靈,拒我天兵!上體天心,下恤黎庶,本不欲行此酷烈之策。”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直刺城頭:
“然,荊門之戰,我大唐兒郎折損兩萬!若再頓兵宜城堅城之下,月餘不克,則十萬大軍儘陷於此,北伐大業,功虧一簣!”
他猛地將鐵笛指向漢水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
“為將者,當斷則斷!寧負千古罵名,不負三軍將士!”
“眾軍聽令!”
那一萬光州兵,人人血脈僨張,齊聲應諾:
“在!”
盧郢白衣如雪,手中令旗猛地揮下,直指漢水上遊:
“掘堤!”
與此同時,宜城東北五裡,漢水上遊,一處隱秘的堤壩。
五百小校已經在此潛伏了一夜。
他們身著單衣,赤著腳,手中握著鐵鎬、鐵鍬、撬棍,沉默地伏在堤壩後的草叢中。
從昨日傍晚起,他們就在等,等那個聲音,等那麵令旗。
領頭的校尉姓周,是個三十出頭、精悍如鐵的光州老兵。他死死盯著下遊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終於。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號角,三長兩短。
那是約定的訊號。
周校尉霍然起身,拔出腰刀,刀鋒指天:
“將軍有令,掘堤!”
五百人一躍而起,如同出閘的猛虎,撲向那道看似堅固的堤壩!
鐵鎬砸下,泥土飛濺;鐵鍬揮舞,裂痕蔓延;撬棍插入縫隙,數百人齊聲怒吼,狠狠撬動!
“嘿,喲!”
“嘿,喲!”
“嘿,喲!”
第一塊土石崩落,落入洶湧的漢水,濺起數丈高的浪花。
缺口出現了。
緊接著,更多的土石崩落,更大的裂縫蔓延。
漢水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水流開始變得更加狂暴,一次次撞擊著那越來越薄弱的堤壩。
“快!快!快!”周校尉嘶聲催促,親自掄起鐵鎬,一下,兩下,三下。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堤壩,終於崩了!
漢水,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