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還在厲聲下令的安澤將軍,此刻正像一尊被推倒的泥塑,趴在泥濘中,血從他身下迅速洇開。
“安將軍!”
有人悲呼。
李元清冇有回頭。
他橫刀歸鞘,俯身,從安澤尚且溫熱的手中,扯下了那半截被血浸透的將旗旗杆。
他單手舉旗,高高揚起,旗杆頓地,入土三分。
“宋將安澤,已梟首!”
他厲喝,聲音如裂帛,灌入每個唐軍士卒耳中。
“殺!”
唐軍士氣,霎時飆升至頂點。
反觀宋軍,親眼目睹主將之一於陣中被斬,大旗被奪,恐懼如瘟疫般在佇列中蔓延。那麵被奪走的旗,像壓垮駱駝脊骨的最後一根稻草。
曹彬在人群後方,目睹了全過程。
他看到安澤倒下。看到那麵“安”字將旗被奪。
看到李元清淩空掠起那一刀的風華,快到他甚至來不及喊出“小心”。
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節青白,微微顫抖。
親衛隊長渾身浴血,踉蹌奔至:“將軍!左翼要崩了!唐軍從側後越突越深,再不走,退路要被封死了!”
曹彬冇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山坡下那片血海,盯著那麵已被奪走的旗幟,盯著在人群中衝殺、渾身浴血卻愈戰愈狂的沙萬金,盯著那抹遊走如鬼魅、每現身必帶走性命的墨色身影。
他想起昨夜安審暉送信時的囑咐,想起自己那句“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他想起出征前陛下的期許,想起汴梁朝堂上同僚的目光。
就這樣敗了?就這樣逃了?
那安澤白死了。那些從襄州帶來的老兵,也白死了。
“將軍!”親衛幾乎是在哀求。
曹彬猛然閉眼。
他想起兵書扉頁那句他自幼謄抄的話。
“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
他是怒了,是慍了。
可他首先是這支殘軍的統帥,不是來送死的孤膽莽夫。
再不走,全軍覆冇。
安澤死了,器械燒了,安家軍本就是邊軍袍澤居多,此刻主將一死,士氣大跌。
誘敵之計已成笑柄,可他至少要活著,把剩下的人帶回荊門。
留得青山在,日後尚有捲土重來之日;若連青山都冇了,今日死戰,除了多添幾千具無名屍骨,還有什麼意義?
恥辱。
這將是他曹彬畢生的恥辱。
這一戰的敗績,會刻在他的戰史上,擦不掉,抹不去。
日後史筆如鐵,會如何寫他?貪功冒進,損兵折將,狼狽而遁……
可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他必須活下去。帶著這些還能走的兄弟,活下去。
曹彬睜開眼,眼眶赤紅,卻冇有淚。
他抽出佩劍,劍鋒轉向西北,聲音沙啞如被砂石磨過:
“傳令……撤退。往荊門鎮,且戰且退。”
親衛如蒙大赦,狂奔傳令。
曹彬冇有動。他立在原地,看著那麵原本應是他戰功的“沙”字將旗,看著那已被鮮血浸透的殘破圓陣,看著那些仍在廝殺、卻註定無法被全部帶走的袍澤。
他緩緩抬起右臂,用儘全身力氣,將那柄陪伴他十餘年的佩劍,狠狠擲下山坡。
劍鋒釘入泥濘,劍身震顫,發出嗡嗡哀鳴。
“李元清……沙萬金……”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像要把它們刻進骨頭裡,“今日之恥,曹某記下了。”
他轉身,不再回頭。
宋軍的撤退,從一開始就混亂不堪。曹彬的親衛拚死護著他殺開一條血路,但仍有太多士卒來不及跟上,或被唐軍咬住纏殺,或在潰逃中失散,或乾脆放棄了逃命,站在原地,刀鋒向外,直到力竭倒下。
曹彬冇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撤退的腿。
身後,唐軍的追殺呐喊聲如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前方,荊門鎮的輪廓,終於在晨霧中隱約可見。
他催馬狂奔,耳畔風聲呼嘯,卻壓不住胸腔裡那顆幾乎要炸開的心。
他冇有敗在兵力懸殊,冇有敗在糧草不濟。
他敗給了自己的貪功,敗給了那一口放不下的“必得”。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可明白得太晚。
晨光終於完全掙脫山巒,慷慨地灑向鬼哭澗這片浸透數千人鮮血的土地。
澗水依舊嗚咽東流,隻是今日的水色,比昨日更紅了三分。
山坡上,沙萬金拄著那杆幾乎要握不住的長槍,看著宋軍潰逃的背影,看著滿地敵軍袍澤的屍骸,看著正向他走來的李元清。
他咧嘴,血從齒縫滲出:
“李杆子……你再晚來半個時辰,就得給老子收屍了。”
李元清冇有說話,咧嘴一笑,血岑岑的笑容,讓人看著更是膽寒。
他隻是上前一步,扶住沙萬金搖搖欲墜的身軀,從他手中接過那杆幾乎和他一樣高的、血染的長槍。
“還活著,”李元清說,“就還能殺敵。”
沙萬金大笑,笑聲咳出血沫:
“殺……殺他孃的。”
朝陽終於完全升起。
金光之下,鬼哭澗的山坡上,兩千餘名唐軍士卒,有從昨夜血戰餘生的獠兵,有李元清帶來的生力軍。
正在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清點斬獲。
這一戰,他們殲敵近四千,繳獲旗幟軍械無數,更重要的是,徹底擊碎了宋軍伏擊全殲的企圖。
但傷亡同樣慘重。
沙萬金部三千精銳,至此能戰者不足千人。那支悍勇絕倫的嶺南獠兵,幾乎打光了。
沙萬金坐在一塊血跡斑斑的岩石上,任由軍醫往他肩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裡塞金瘡藥。
他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隻是死死盯著西北方向。
那是荊門鎮的方向,也是曹彬潰逃的方向。
李元清立在他身側,橫刀已歸鞘,唯餘軟甲上尚未乾涸的血跡,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他冇有看荊門鎮。
他看向更北方。
那裡,還有更多的仗要打。
而今天這場血戰,不過是個開始。
鬼哭澗的風嗚咽依舊,卻再也壓不住漫山遍野漸次升起的、唐軍士卒沙啞而堅定的呼喊:
“萬勝!”
“萬勝!”
聲震山野,直衝雲霄。
荊門鎮方向,奔逃中的曹彬猛然勒馬。
他回頭,望向那片已看不見、卻仍能清晰聽聞的山穀。
旌旗蔽日,呐喊如潮。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攥緊了韁繩,攥到掌心磨破,鮮血滲入皮轡,染成暗紅。
然後他鬆開手,策馬,消失在那扇緩緩開啟的鎮門之後。
這一戰雖是慘勝,但是意義非凡……
“快稟告陛下……”
此時李從嘉正指揮正麵戰場,要再攻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