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荊門軍鎮,節度使府。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安審暉眉宇間的凝重。
他手中捏著一份最新收到的急報,字裡行間透出的強攻不克、請求火器支援的意味,讓他心中那絲不安越發擴大。
他踱步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死死盯在標註著“鬼哭澗”的那個小木樁上。
沙盤上,代表宋軍的紅色小旗密密麻麻圍困著代表唐軍的黑色三角,形勢一片大好。
可現實是,那塊黑色三角依舊頑固地存在著,不斷消耗著紅色的邊緣。
“誘敵,圍困……皆依計而行,為何吞之不下?”
安審暉喃喃自語。
他想起兄長臨行前的叮囑:“荊門之要,在於‘守’字,在於消耗,在於待援。不可貪功冒進,折損過多力量。”
曹彬的計劃本是順勢而為的妙招,既能殲敵,又可練兵。可如今,似乎正滑向消耗戰的泥潭。
火罐、桐油、猛火弩……這些東西,荊門儲備是有,但絕非無限。
尤其是猛火弩的專用箭簇和特製火油,配置複雜,存量有限,本是用來應對南唐水軍大規模進攻或襄陽危急時的殺器。
用在這裡對付一支幾千人的殘軍?
安審暉覺得有些“奢侈”,更隱隱覺得不妥,若李從嘉主力趁機大舉進攻,這些儲備的消耗是否會削弱核心城防?
他彷彿能看到兄長不讚成的目光。
也能想象,若拒絕曹彬的請求,這位朝廷派來的、心高氣傲的大將臉上可能出現的慍怒與日後可能的嫌隙。襄州與朝廷援軍之間,需要默契,更需要維繫。
糾結如同藤蔓纏繞心頭。
一方麵是將領的本能謹慎和對戰略物資的珍惜;另一方麵是前線同僚的請求、可能的戰果、以及人際關係的權衡。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燭火劈啪爆出一個燈花。
安審暉猛地轉身,走到案前,提起筆,卻又頓住。最終,他歎了口氣,彷彿卸下某種重擔,又像是做出了妥協。
“來人!”
“在!”親衛應聲而入。
“傳令軍械庫,調撥火罐一百五十枚,桐油三十桶,猛火弩專用箭矢兩千支。著輜重營即刻準備車輛馱馬。”
他頓了頓,補充道,“命營長安川,率本部五百兵卒,護送這批物資,火速送往鬼哭澗曹彬將軍處!告訴他,物資有限,望其善用,儘早克敵!沿途多加小心,提防敵軍遊騎!”
“得令!”
親衛匆匆而去。
安審暉看著搖曳的燭火,心中那絲不安並未散去,反而因這決定的做出,變得更加清晰。
他隻能期望,曹彬能憑藉這些利器,迅速解決戰鬥,然後……儘快收兵回防,穩固根本。
半時辰後,荊門軍鎮西偏門在暗夜中悄無聲息地開啟一道縫隙。
冇有火炬通明,隻有些許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
數十輛騾馬大車和馱著木桶的馱馬被驅趕出來,車輪和馬蹄都裹了粗布,儘力壓低聲響。
營長安川一身輕甲,腰挎戰刀,麵色嚴肅地清點著隊伍,不時低聲催促:“快,動作快點!保持安靜!”
五百兵卒大多手持刀盾,警惕地環視著黑暗的四周。
他們知道此行任務重要,也知路途險惡。
“出發!”
安川翻身上馬,低聲下令。
隊伍緩緩而動,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鑽進鎮外更加濃稠的黑暗,沿著通往鬼哭澗方向的主道,向西而去。車輪碾壓土路發出低沉的轆轆聲,逐漸遠去。
夜色濃稠,已是後半夜。
李元清站在一株虯結的古鬆,目光穿透稀疏的枝葉,投向下方更遠處蜿蜒隱冇於黑暗中的山道。
他憑遠超常人的目力與專注,捕捉著夜色中一切不尋常的動靜。
寒風拂過林梢,帶來遠方的氣息,泥土、腐葉、還有……一絲混雜著汗味與金屬氣的痕跡。
他閉上眼,將聽覺放到最大。
風聲中,除了自然之音,確實有一種極其規律、卻被距離和地形嚴重削弱的聲音,馬蹄聲。
“指揮使。”
先前那名瘦削都頭如同影子般滑到他身側,聲音細若蚊蚋,“前方發現大規模宋軍移動。車馬匹負重要沉一些,但看不真切具體是何物。”
李元清倏地睜開眼,眼中銳光如星火迸濺。
“負重出鎮……”
他腦海中瞬間串聯起之前的情報,沙萬金被困,宋軍強攻不利。
一個清晰的推斷躍然而出,宋軍在前線遇到了硬骨頭,正在向後方請求特定支援!而那“負重”,很可能就是破局的關鍵物資!
“不是普通援兵,是‘東西’。”
李元清低語,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他史書留名,被稱為“賽戰馬”,不僅因行動迅捷,更因擁有野獸般的戰場嗅覺和神鬼莫測的洞察力。
此刻,這能力正告訴他,一個關鍵的轉折點可能就在眼前。
“我們的人,離西偏門出鎮後那條主道最近的有多少?”他問。
“能收回來十組人馬,一百餘人。”都頭答道。
“有些不夠。”
李元清搖頭,“要弄清他們運的是什麼,最好能……留下它。”
他眼中閃過決斷,“傳令,除了監視鎮門的兄弟,其餘人,包括你我在內,立刻向‘鬼哭澗’方向秘密運動。動作要輕,要快,避開所有可能路徑。”
“同時,給後麵跟進的王校尉傳訊,讓他率領其餘大隊加速向預定二號集結點靠攏,隨時準備接應或投入戰鬥。”
“指揮使,您要親自去截?”都頭微驚。
“看情況。如果是破敵關鍵,值得一試。沙萬金那邊恐怕撐不了多久。”
李元清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動作輕盈如豹,“走吧,讓我們去看看,安審暉到底給他的前線送去了什麼‘好東西’。”
而正在運送物資的安川他們並不知道,就在距離道路不遠、更高處的“老鷹嘴”懸崖以及附近幾處密林中,至少十幾雙比夜鷹更銳利的眼睛,正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很快李元清追了上來,伏在一塊冰冷的岩石後,將車隊規模和護衛兵力儘收眼底。
他眼中寒光閃爍,對著身旁如雕像般的暗衛都頭,隻用氣聲吐出幾個字:
“是火攻之物。目標,鬼哭澗。機會來了……跟上,保持距離,等待最佳時機。”
他像最耐心的蜘蛛,感知著獵物的軌跡,開始悄然移動,編織屬於他的羅網。
夜色,掩蓋了運輸隊的行蹤,也掩蓋了尾隨其後的、更為致命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