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掃視周圍環境,作為本地將領,他深知荊門一帶山林的特點。
“將軍明鑒!此地臨近江岸,水汽重,林木潮濕,尋常放火燒山未必能成勢,但若用桐油潑灑,火罐投擲,猛火弩直射其陣……那便是裹著濕衣也能燒起來的陰毒之火!”
“任他甲冑再精,聚得再密,也難逃焚身之禍!”
“正是!”
曹彬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們不是喜歡抱團死守麼?那便讓他們在火海裡抱得更緊些!”
“傳令下去,圍困兵馬後撤三十步,加強外圍警戒,弓弩手預備,防止其狗急跳牆突圍。待火罐一到……哼。”他未儘之言,殺意凜然。
“末將立刻去辦!”
安澤精神大振,這計策既能極大減少己方傷亡,又能徹底摧毀頑敵,可謂毒辣又高效。
他立刻喚來兩名最機警的騎兵校尉,低聲急促吩咐,校尉領命,翻身上馬,帶著數騎親兵,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包圍圈外圍。
沿著一條隱秘小路,向著燈火依稀的荊門鎮方向疾馳而去。
包圍圈悄然變化。
正麵壓力稍減,但唐軍圓陣中的沙萬金卻絲毫不敢放鬆,反而心頭疑雲更重。
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嘶聲對副將道:“宋狗退了些……不對勁,小心有詐!讓兄弟們抓緊歇口氣,但眼睛都給老子睜大了!”
與此同時,在荊門軍鎮另一側,距離荊門鎮直線距離不足五裡的漆黑密林中。
這裡的地勢更為險峻,近乎垂直的懸崖峭壁如巨斧劈成,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穀。
然而,就在一處被藤蔓和歪脖樹遮掩的、近乎不可能的懸壁小徑上,一條“人鏈”正在無聲移動。
他身後,數十名同樣身著深色貼身軟甲、手腳包裹防滑布的暗衛精銳,正以同樣的方式,一個接一個,緩慢卻堅定地向上攀援。
終於,李元清手指扣住上方一塊穩固的凸岩,腰腹發力,一個輕巧的翻身,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一片相對平緩、林木稀疏的崖頂平台。
他迅速半蹲,目光如電掃視四周。緊隨其後的暗衛也陸續翻上,立刻散開,占據有利位置,警戒無聲。
這裡,已是荊門軍鎮外圍防禦圈的上方,甚至能遙遙望見鎮中幾處較高建築模糊的輪廓和稀疏的燈火。
“噓!”
李元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側耳傾聽,除了風聲林濤,遠處隱約有戰場方向傳來的、微弱得幾乎不可聞的嘈雜。
他正要示意繼續向預定隱蔽點移動,下方懸崖小徑處傳來極輕微的、三長兩短的鳥鳴,暗衛聯絡訊號。
片刻,一名身形瘦削如猿、臉上塗抹著黑綠油彩的暗衛都頭,如同鬼魅般從崖邊探出,幾個起落便來到李元清身邊,動作輕捷得彷彿冇有重量。
他氣息微喘,眼中卻閃著亢奮的光,從腰間解下一個用油布匆匆包裹、還在滲血的包袱,低聲道:“指揮使,前方三裡,摸掉了宋軍一個暗哨點,三個探子,全宰了。這是頭目。”
他指了指包袱,裡麵顯然是人頭。
李元清眉頭都冇動一下,隻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極低:“問出什麼?”
“他們派出了不少人馬,不止一批,方向不一,像是撒網。咱們撞上的這隊,任務是盯住這條‘鳥道’和北麵幾個隘口,回報異常。”
“口風挺緊,冇撬出更多,但看他們裝備和氣質,不是普通巡山兵,像是安審暉或曹彬直屬的精銳夜不收。”
李元清眼神一凝。
宋軍果然冇有放鬆對山林的控製,甚至加強了反偵察力度。
他此行帶了精銳的暗衛,分多路滲透,自己親率最精銳的百人走這條最難、也最可能被忽略的“絕路”。
一路小心翼翼,清除障礙,冇想到還是碰上了硬釘子。數千山地步兵則待命等著……
“咱們的探子放出去多遠?”李元清問。
“按您的吩咐,二倍數量,扇形放出十裡。
東西兩側都有回報,宋軍巡邏隊和暗哨密度在增加,尤其是通往鎮子西麵的幾條主道,另外有宋軍騎兵從鎮子方向急匆匆往西去了,馬速很快,看樣子有緊急軍務。”
“西麵?鬼哭澗方向?”
李元清腦中飛速轉動。
沙萬金就在那邊,難道戰局有變?
宋軍調動騎兵傳遞訊息,絕非小事。
“繼續探查,範圍擴大到十五裡。重點盯住荊門鎮四門動靜,尤其是物資進出。發現任何異常,立刻彙報,不得擅自行動。”
李元清沉聲吩咐,語氣不容置疑。
暗衛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匕首,也是耳目,裝備著最精良的軟甲、淬毒袖箭、鉤索、甚至部分人配備了珍貴的單筒“千裡鏡”,專為這種敵後滲透、偵察、破壞任務而生。
此刻,他們就是李從嘉在黑暗中的眼睛和獠牙。
“是!”
都頭領命,身形一晃,又消失在崖邊黑暗之中。
李元清抬頭,望向遠處荊門鎮模糊的輪廓,眼神銳利如刀。
沙萬金那邊情況恐怕不妙,宋軍的調動也透著古怪。
陛下交給他的任務是攪亂敵後,配合主力破局,如今看來,這潭水比預想的更深,也更危險。
“傳令,原地隱蔽休整一個時辰。派出兩組人,前出至能觀察鎮門的位置,輪換監視。其餘人,檢查裝備,尤其是火折、毒鏢和毒藥。我們距離獵物很近了,但獵人的網,也可能就在腳下。”
他聲音平靜,卻讓周圍所有暗衛都繃緊了神經。
夜色更深,山風格外寒冷。
在這懸壁之上,一支致命的暗影已經悄然抵近荊門鎮的咽喉,而鎮中派出的、運送死亡火焰的隊伍,也正馬蹄噠噠,奔向另一處血肉屠場。
夜幕下的荊門,殺機在寂靜中瘋狂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