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郎們!”
沙萬金猛地挺直脊梁,彷彿受傷的巨熊發出震天的咆哮,壓過了宋軍的喊殺與箭矢破空聲。
他揮舞著血跡斑斑的長槍,槍尖直指蒼穹,披散的長髮在漸起的晚風中狂舞。
“看看你們的左右!看看你們的前後!”
他的聲音嘶啞卻如同重錘,敲在每個獠兵心頭。
“站在這裡的,都是跟著老子沙萬金,從嶺南殺到荊襄,刀山火海滾過來的好漢子!是陛下信重、寄予厚望的大唐銳士!”
他猛地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槍桿入土三分。
“今天我們中了奸計,被宋狗圍在了這山溝裡!他們人多,他們占了高地!那又怎樣?!”
沙萬金環視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都望向他的麵孔,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老子就問你們一句:我沙萬金的兵,有冇有丟下兄弟自己逃命的孬種?!”
“冇有!!”
殘餘的獠兵齊聲怒吼,聲浪雖因疲憊而不足,其中的決絕卻驚得外圍遊弋的宋軍動作都為之一滯。
“好!”
沙萬金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笑容猙獰而豪邁,“那老子今天就告訴你們,也告訴那些縮在山坡上的宋狗聽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句註定烙印在在場每一個唐軍靈魂深處的話:
“袍澤在側,血未儘流,死不言退!想啃下老子這塊骨頭?叫他們拿十倍的人命來填!”
今天,要麼我們一起殺出去,要麼,就一起躺在這兒,黃泉路上,死而無憾!!”
“血未儘流,死不言退!!”
“袍澤在側,刀山共赴!!”
狂野的呼應聲驟然爆發,疲憊彷彿被一掃而空,絕境中迸發出的同生共死的熾烈情誼與狂暴戰意,如同實質的火焰,在殘破的圓陣中熊熊燃燒!
連一些重傷倒地的士卒,都掙紮著舉起兵刃,嘶聲附和。
“結陣!盾牌手在前,重甲居中,長槍在外,弓弩手節省箭矢,聽我號令!”
沙萬金迅速下令,利用這鼓起的士氣,重新穩固陣型。
倖存的厚重盾牌被集中到外圍,雖然不少已經破損,但依舊被死死頂住。
著甲最精良的士卒被安排在盾牌後,準備承受衝擊。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將是純粹的消耗與意誌的比拚。
宋軍的箭雨再次加強,如同黑色的冰雹砸落。
盾牌上瞬間插滿箭矢,篤篤作響,偶爾有縫隙被穿透,引起悶哼。
但唐軍陣型巋然不動,傷員被迅速拖到中心,尚能行動者默默補位。
曹彬在高處看得分明,眉頭微蹙。
對方竟能在如此劣勢下重新凝聚起如此頑強的鬥誌,那句“血未儘流,死不言退”的誓言,連他都感到一絲動容。
但他更多的是冷厲:“困獸之鬥,垂死掙紮。傳令,組織步卒,試探攻擊,找出其薄弱點!”
幾支宋軍小隊奉命,從不同方向小心翼翼地逼近唐軍圓陣。
然而,一旦進入短兵相接的距離,那看似搖搖欲墜的圓陣立刻爆發出驚人的反擊力量!
沙萬金身先士卒,長槍如毒龍出洞,專挑宋軍軍官下手。
獠兵們配合默契,盾牌掩護,長槍突刺,刀斧劈砍,凶狠無比。
宋軍試探性攻擊幾次,除了留下更多屍體,竟難以真正撼動這鐵刺蝟般的防禦。
安澤嘗試從側翼強攻,也被沙萬金親自帶人頂了回來,雙方在陣線邊緣展開慘烈拉鋸,血肉橫飛。
天色,就在這殘酷的攻防拉鋸中,不可逆轉地黑了下來。
最後一縷天光被群山吞冇,夜幕如同墨汁潑灑,迅速籠罩了鬼哭澗。
火把被點燃,宋軍依舊圍得水泄不通,但大規模的、協調的進攻因視線受阻而不得不暫緩,改為持續的遠端壓製和更小股的騷擾。
圓陣之中,火把光芒映照著沙萬金疲憊而堅毅的臉。
他清點人數,能戰者已不足一千五百,箭矢將儘,傷者呻吟聲不絕於耳。
依靠突如其來的鬥誌和嚴密的防禦,他們熬過了白晝最猛烈的絞殺,將戰鬥拖入了黑夜。
但這喘息之機,代價慘重,且前景依舊黯淡如這濃稠的夜色。
沙萬金靠著一麵破損的盾牌坐下,感受著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和體力透支的虛浮。
他知道,宋軍絕不會罷休,天一亮,更猛烈的攻擊必將到來。
己方已如風中殘燭。
他望向東南方向,那是長江,是陛下大軍所在。
李元清那邊如何了?
陛下是否已知曉這裡的危局?援軍……還會有嗎?
沙萬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入掌心。
他低聲對身旁同樣疲憊不堪的副將道:“告訴兄弟們,抓緊時間休息,包紮傷口,收集所有能找到的箭矢、石頭……準備……天亮決戰。”
副將喉頭滾動,重重點頭。
夜色深沉,鬼哭澗的風嗚咽如泣,吹不散濃重的血腥,也吹不滅唐軍圓陣中那一點微弱卻頑固燃燒的求生之火。
沙萬金知道,自己生還的希望渺茫,但他誓言已出,唯有血戰到底,直至流儘最後一滴血。
這絕地中的圓陣,如同黑暗中的孤島,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也等待著最終毀滅的浪潮。
夜幕下的鬼哭澗,火光搖曳不定,將唐軍殘破的圓陣映照得如同困獸的瞳孔。
曹彬立在先前的高岩上,眉頭鎖成了“川”字。下方又一次小規模衝鋒被唐軍硬生生頂了回來,丟下百具屍體,而唐軍那麵血跡斑斑的盾牆,儘管搖搖欲墜,卻始終未破。
更令他心頭滴血的是,折損的不少是他從襄州帶來的老兵,真正的精銳家底。
與這支抱定死誌、爆發出驚人韌性的唐軍殘部在泥濘與亂石間一寸寸爭奪,代價遠超預期。
“困獸猶鬥……尤其是領頭的蠻子,當真是一塊硬骨頭。”
曹彬低聲自語,指節無意識地在冰涼的劍柄上敲擊。
他眼中冷靜的算計逐漸壓過了初時的勝券在握。
全殲這支敵軍固然是大功一件,但若付出的代價是自身精銳傷筋動骨,甚至影響後續守衛荊門的大局,那就得不償失了。
沙萬金部已是甕中之鱉,何必用自己最鋒利的刀去硬磕最硬的殼?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磷火,倏地閃過他的腦海。
“安澤將軍!”
曹彬轉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安澤正指揮部下輪換休整,聞聲快步走近,臉上帶著鏖戰後的疲憊與未能竟全功的焦躁:“曹將軍?”
曹彬指向下方那在黑暗中依舊輪廓分明、傳來粗重喘息與金屬摩擦聲的唐軍圓陣,語氣冷冽。
“強攻代價太大。這幫唐賊聚成一團,倒是省了我們的事。”
“你立刻派快馬回荊門鎮,不,直接去軍械庫和糧台!讓他們把所有庫存的桐油、火罐、毒煙、還有那些特製的‘猛火弩’箭簇,全部運來!越快越好!”
安澤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出精光:“將軍是說……毒熏,火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