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震天價的喊殺聲並非從前方潰逃的“宋軍”中響起,而是如同從地獄湧出,驟然從唐軍隊伍的兩側山坡、乃至他們來路的密林中爆發!
無數火把幾乎同時點亮,將鬼哭澗入口附近照得一片慘白!
原本“狼狽潰逃”的安澤所部,此刻彷彿瞬間換了魂魄,丟掉的恐慌神情被冷硬的殺意取代。
他們不再逃竄,反而迅速轉身,依托澗口外緣的亂石樹木,結成了堅實的阻擊陣線,堵住了唐軍繼續前進或快速後退的道路。
哪裡還有半分潰敗的樣子?
而更可怕的是,兩側陡坡之上,樹林岩石之後,曹彬預先埋伏的數千精兵露出了獠牙!
弓弦霹靂作響,箭矢如同飛蝗暴雨,自上而下,帶著致命的弧線傾瀉向剛剛停駐、陣型未穩的唐軍!
滾木礌石被轟隆隆推下,砸入人群,引起一片慘嚎。
精銳步卒正沿著熟悉的小徑,如狼似虎般撲下,意圖分割包圍!
沙萬金目眥欲裂!
他瞬間明白,自己中了誘敵深入之計!
而且敵人極其狡詐,眼看自己並未完全踏入最致命的澗底“口袋”,便當機立斷提前發動,利用已形成的區域性包圍和地利進行絞殺!
“中計了!立即向後突圍!衝出去!”
沙萬金狂吼,長髮倒豎,如憤怒的雄獅。
他知道,此刻陷入原地纏鬥隻有死路一條,必須趁著包圍圈尚未完全合攏、後方壓力或許稍輕的瞬間,拚死殺回一條血路!
畢竟冇有完全落入圈套,一小部分的兵卒陷入了核心包圍圈,另一部分軍卒則是快速後撤。
“想走?晚了!”一聲冷喝傳來。
隻見安澤已提刀立於前方亂石之上,眼神冰冷,再無絲毫偽裝。“兒郎們,壓上去!纏住他們!”
與此同時,山坡上,曹彬玄甲身影在一處高岩上顯現,手中令旗揮動,指揮伏兵全力壓上,尤其是加強側翼和後路的攻擊,務必堵死唐軍退路!
“吼!”
沙萬金部獠兵也紅了眼睛,絕境激發了凶性。
“斷臂逃生?”
“絕不!”
“隨我殺進去,救兄弟!”
他無法看著自己麾下兵卒陷入包圍,而自己率領部分軍卒逃跑。
況且此時隊伍拉的宛如長蛇,前後指揮失靈,即便自己逃跑,麾下兵卒必定被殺散。
圓陣瞬間變為突擊鋒矢,沙萬金親自擔任箭頭,長槍揮舞如輪,盪開射來的箭矢,狂叫著向安澤的阻擊線衝去!他要以蠻勇撕開這道口子!
“擋住他!”
“鐺!”
槍刀交擊,火花四濺!沙萬金力大招沉,一槍震得安澤手臂發麻,但安澤身側數杆長矛已毒蛇般攢刺而來,迫使沙萬金回槍格擋。
混戰瞬間爆發!
唐軍獠兵不顧傷亡,拚命向安澤的防線衝擊,試圖開啟缺口。
而安澤所部居高臨下,占據地利,死戰不退。兩側山坡上,曹彬的伏兵持續以箭雨覆蓋,並不斷派小隊俯衝下來,襲擾唐軍側翼,消耗其兵力。
沙萬金渾身浴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長髮披散,狀如瘋魔,長槍所過之處,宋軍非死即傷。但他每前進一步,都異常艱難,四周的敵人彷彿殺之不儘。
身後的獠兵也在不斷倒下,圓陣被擠壓得越來越小。
鬼哭澗前,這片狹窄的斜坡林地,成了血腥的磨盤。
唐軍勇悍,個體戰力或許略勝,但失了先機,陷入地利與人數雙重劣勢的被動圍剿之中,每時每刻都在流血。
沙萬金的輕敵,帶來了致命的後果。
能否殺出重圍,或者能有多少人隨他殺出,已然未知。
隻有那金鐵交鳴、怒吼慘嚎與澗中嗚咽的風聲交織在一起,奏響著一曲殘酷的死亡樂章。
高處的曹彬,如同冷靜的獵手,審視著下方血肉戰場的每一個細微變化,不斷調整著絞索的鬆緊。
半個時辰的血腥纏鬥,對沙萬金部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天。
原本企圖撕裂安澤防線、向後突圍的鋒矢,在曹彬居高臨下、精準狠辣的遠端打擊和伏兵持續不斷的側襲下,如同撞上牆的瘋牛,
被死死摁在了鬼哭澗口前這片逐漸被鮮血浸透的斜坡上。
曹彬立在高坡一方突出的巨岩邊緣,玄甲被下方升騰的血腥氣與逐漸黯淡的天光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他俯瞰著戰場,唐軍那支原本凶悍的突擊力量,已被壓縮成一個不斷遭受箭雨洗禮、卻依舊頑強蠕動的黑色圓陣。
陣型邊緣,層層疊疊倒伏著雙方士卒的屍體,尤以試圖突圍的唐軍前鋒為甚。
宋軍的包圍圈已然合攏,如同收緊的漁網,而網中的大魚,雖仍在掙紮,卻已遍體鱗傷。
一絲掌控全域性的冷峻笑意浮現在曹彬嘴角。他朗聲開口,聲音灌注內力,清晰地壓下戰場的嘈雜,傳遍山野。
“好個唐賊!倒有幾分悍勇!可惜,入了我這甕中,還想回身反咬?癡心妄想!今日,便叫爾等見識我大宋邊軍的厲害!弓箭手,給我盯緊了,攢射不息!步卒輪番壓迫,耗儘其力!安將軍!”
“末將在!”
不遠處的安澤應聲,他剛剛率部打退一次唐軍小規模的反撲,臉上濺著血點,眼神銳利。
“遊鬥襲擾,不可令其喘息!待其力竭,便是全軍覆冇之時!”
曹彬令旗一揮。
“得令!”
安澤領命,立刻指揮麾下兵馬,如同群狼環伺,並不與唐軍圓陣硬撼,而是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在外圍不斷移動。
抽冷子便是一陣箭雨或小隊突襲,一擊即走,絕不停留,持續給唐軍放血,攪得他們不得安寧。
圓陣中心,沙萬金拄著長槍,劇烈喘息。
披散的長髮被汗水、血水黏結成綹,貼在額前頸後。鐵甲上佈滿了刀痕箭孔,左肩一處傷口雖經簡單包紮,仍不斷滲出血跡,染紅了臂甲。
他環顧四周,目力所及,儘是宋軍晃動的身影和寒光閃閃的兵刃,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不知有多少。
方纔試圖救援那些衝得太前、陷入山澗邊緣死地的兄弟,反而折損了更多精銳。
此刻,還能站著的獠兵已不足兩千,人人帶傷,陣型被壓迫得越來越小,活動空間僅餘方圓不足六十步。
絕望嗎?
是的,一絲寒意劃過脊背。
沙萬金跟隨李從嘉大小數百戰,從未陷入如此絕地。
但他抬頭,看到的是周圍那些儘管麵露疲色、眼中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兒郎們。
他低頭,腳下泥土已被鮮血浸成暗紅的泥濘,那裡麵有宋軍的血,更有他麾下無數好兄弟的血!
一股混著悲愴、暴怒與不甘的灼熱洪流,猛地沖垮了那絲寒意,直沖天靈!
他沙萬金可以死,但不能讓這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死得如此憋屈,如此冇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