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李從嘉重重一拍沙盤邊緣,震得那些小旗簌簌抖動,“如此,東西兩路之兵,如雙龍搶珠,直搗黃龍!梁老將軍!”他看向梁延嗣。
“末將在。”
“水陸主力,依舊由你統率!明日開始,攻勢不減,甚至要更猛!作出不惜一切代價強攻水寨的姿態!將安審暉的所有注意力,牢牢釘在江麵上!為元清和萬金的奇兵,創造機會!”
梁延嗣深深吸了口氣,鄭重抱拳:“末將領旨!定讓安審暉無暇他顧!”
李從嘉環視帳內諸將,臉上那種混合著智謀與近乎賭徒般狂熱的表情,讓人心折又隱隱生畏。
“諸位!破局之機,就在此處!荊門雖固,然久守必失!朕要以正合,以奇勝!讓安審暉嚐嚐,朕為他準備的這份大禮!”
他回到主位,唰地抽出佩劍,劍光映亮他銳利如鷹的眸子。
“李元清、沙萬金,即刻點兵準備,今夜子時,秘密出發!梁延嗣,明日辰時,擂鼓進軍,聲勢要浩大!此戰,朕要荊門,插上我大唐旗幟!”
“遵旨!”
眾將轟然應諾,戰意被這大膽而瘋狂的計劃徹底點燃。
帳外,長江的濤聲依舊,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決定荊門歸屬、更為詭譎激烈的暗戰與明攻,即將在這山水之間,轟然上演。
李從嘉那戰爭狂人般的決斷與魄力,如同投入油庫的火星,瞬間引燃了全軍破釜沉舟的烈焰。
長江的怒濤被重重山嶺與參天古木隔絕在外,荊門北岸的深山老林裡,是另一個世界。
這裡日光稀薄,空氣中瀰漫著千年腐殖土特有的潮濕氣息與草木的清新混合體,寂靜得隻能聽到偶爾的鳥鳴、獸窸,以及……兩支精兵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東線,李元清部。
李元清不愧“賽戰馬”之名。
他親為前鋒,一身輕便皮甲,外罩與山林顏色近似的灰綠麻布衣,動作輕盈如狸貓。
五千精兵緊隨其後,人人銜枚,刀鞘、箭壺都以軟布纏裹,避免磕碰出聲。
他們選擇的路徑並非現成的山道,而是獵戶和野獸踩出的、近乎垂直的隱秘小徑,有時甚至需要藉助繩索藤蔓攀爬。
古樹遮天蔽日,藤蘿如簾幕垂掛,光線幽暗,腳下是厚厚的、吸音的落葉層。
每一步都需小心避開枯枝,繞過可能發出聲響的礫石區。
汗水從額角滑落,無人擦拭,任由它滴入衣領或腳下的腐葉。李元清的眼神銳利如鷹,不斷觀察著四周樹木的傾斜、苔蘚的分佈、鳥獸的動向,以最原始的方式辨彆方向,規避可能的宋軍哨卡。
整個隊伍如同一道無聲的溪流,在綠色的海洋深處悄然滲透,向著荊門軍鎮的側後方迂迴。
環境的極端靜謐與行軍的極端謹慎,形成巨大反差,壓迫感十足,卻也凸顯了這支奇兵的訓練有素與李元清高超的叢林潛行能力。
西線,沙萬金部。
相比之下,沙萬金的三千獠兵則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們同樣精悍,擅長山地,但風格更為粗獷豪邁。沙萬金本人如同一頭人立而行的黑熊,即使儘量放輕腳步,踩在落葉上的聲響也比旁人大些。
他的部下也多是這樣的風格,堅信速度和出其不意纔是關鍵,對極端隱蔽的要求不如李元清部那般嚴苛。
他們沿著一條早已乾涸的、佈滿卵石的古老河床向上遊跋涉,這裡視野相對開闊、,行進速度較快,但也更容易暴露。
沙萬金正揮舞著彎刀,砍開前方過於茂密的荊棘,嘴裡低聲嘟囔著:“這鬼地方,蟲子比宋狗還多……”
話音未落。
“咻!”
一聲極其尖銳、幾乎撕裂空氣的厲嘯,毫無征兆地從左側上方一片濃密的樹冠中爆出!
那不是普通的羽箭破空聲,而是強弩發射特有的死亡顫音!
沙萬金征戰多年的本能救了他。在聽到聲音的刹那,他甚至冇來得及思考,龐大的身軀已憑藉著驚人的柔韌性和反應速度,猛地向右側一塊凸起的岩石後撲去!
“篤!”
一支足有拇指粗、鐵簇森寒的弩箭,狠狠紮在他剛纔站立位置後方的一棵杉樹上,箭桿冇入近半,尾羽劇烈顫抖!
若是射中人身,即便是重甲,恐怕也要被洞穿!
“敵襲!隱蔽!”
沙萬金滾倒在地的同時,嘶聲怒吼。
襲擊並非隻有這一箭。
幾乎在同一瞬間,從河床兩側的山坡密林、亂石堆後,弓弦震動聲連成一片!
數十支箭矢、弩箭如同毒蜂出巢,向著正在河床中行進的唐軍獠兵覆蓋下來!
“舉盾!”“靠石!”
訓練有素的獠兵雖驚不亂,反應極快。
靠近岩石的迅速蜷身躲避,處於開闊處的則瞬間舉起隨身攜帶的圓形藤牌或輕便木盾。叮叮噹噹的撞擊聲頓時響成一片,間或夾雜著幾聲悶哼和慘叫.
並非所有人都有幸找到掩體或及時舉盾。
“不要亂!結圓陣!弓手反擊!”
沙萬金躲在大石後,迅速判斷形勢。
他聽得出來,襲擊者的箭矢密度不算特彆大,但位置刁鑽,顯然是早有準備的伏兵,人數估計在五百左右。
獠兵們迅速向河床中央幾塊較大的巨石靠攏,以盾牌在外,結成簡易的圓陣。
陣中弓手則憑著感覺,向箭矢來襲的大致方向拋射還擊,壓製對方火力。
“殺!”
一聲暴喝從前方河床拐彎處傳來。約兩百名宋軍步卒手持刀盾長槍,從藏身處躍出,順著緩坡直衝下來,意圖趁唐軍陣型未穩,衝亂他們!
這些宋軍衣著與山林顏色相近,臉上似乎還塗抹了泥灰,顯然是專門在此設伏的山地作戰部隊。
“來得好!兒郎們,讓這些藏頭露尾的鼠輩見識見識!”
沙萬金見狀,不懼反怒,一把扯掉身上有些礙事的偽裝麻布,露出精鐵鎖子甲,揮舞著沉重的彎刀,率先從石後躍出.
“隨我殺!”
主將悍勇,士卒用命。
遭遇突襲初期的些許慌亂,迅速被更凶悍的反擊**取代。獠兵們發出野性的咆哮,圓陣瞬間轉化為攻擊鋒矢,迎著衝下來的宋軍反捲過去!
“鏗!鏘!噗嗤!”
兵刃交擊聲、怒吼聲、慘嚎聲頓時響徹這原本寂靜的河床。
沙萬金身先士卒,彎刀揮過,帶著恐怖的破風聲,一名宋軍刀盾手連人帶盾被劈得倒退數步,口噴鮮血。
獠兵們同樣凶悍異常,他們身材相對矮小精悍,但在山林複雜地形下異常靈活,刀法狠辣刁鑽,往往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