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三日,長江的浪濤彷彿都染上了鐵鏽與硝煙的氣味。
唐軍水師每日辰時擂鼓進攻,酉時鳴金收兵,對北岸荊門軍水寨發起的衝擊。
次次都如巨浪拍上礁岩,在漫天箭雨、轟鳴拍竿與堅固寨牆前,撞得粉身碎骨,徒留江麵飄散的殘板與猩紅。
那依托虎牙山險、經營十餘年的防禦體係,在安審暉的指揮下,展現出令人頭疼的韌性。
更棘手的是,守軍中多有安審琦、安審暉一手提拔的安姓子弟兵或世代受安家恩惠的本地軍戶,他們守土之誌異常堅決,抵抗起來格外頑強。
李從嘉引以為傲的龐大水軍,那些可載霹靂炮、如水上城堡的樓船钜艦,在這狹窄湍急、暗礁密佈的江段完全無法展開。
成了困於淺灘的蛟龍,空有駭人聲勢卻難以觸及敵人。
戰事,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局。
第四日清晨,江霧依舊濃重,但南岸唐軍大營的中軍帳內,氣氛卻比江霧更加凝重壓抑。
巨大的荊門沙盤上,代表唐軍的小旗停滯在南岸,而對岸虎牙山至荊門軍鎮一帶,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識(宋軍)幾乎連成了鐵板一塊。
李從嘉背對眾將,麵向帳壁上一幅巨大的荊襄地理圖,玄甲未卸,肩背線條繃得筆直。
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圖上山川河流間劃動,眼神深處卻跳躍著某種近乎熾熱的光芒,那不是挫敗的陰霾,而是一種遇到強硬對手、棋逢敵手時被激發出的、混合著巨大壓力與亢奮的戰意。
三天受挫,並未消磨他的意誌,反而像在積蓄某種風暴。
“諸位!”
他終於轉過身,聲音因連日的思慮而略顯沙啞,但異常清晰。
“三日試探,荊門之固,諸君親眼所見。強攻水寨,傷亡必巨,且難奏效。僵持於此,空耗錢糧,挫我銳氣。今日召諸位,便是要議出一個破局之法!暢所欲言,無論奇正!”
身材魁梧、滿麵虯髯的張璨第一個按捺不住,抱拳出列,聲震屋瓦。
“陛下!末將還是那句話!給我五千大斧重步,再多造盾車雲梯,就從正麵硬啃!一次攻不上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不信砸不爛他那龜殼!”
”我唐軍兒郎,冇有怕死的孬種!”
他的策略直接而蠻勇,帶著武將特有的悍烈。
老將梁延嗣緩緩搖頭,花白的眉毛緊鎖。
“張將軍勇武可嘉。然虎牙山地勢,正麵能展開的兵力有限,守軍以高臨下,弓弩滾木礌石俱全。我軍仰攻,十倍兵力亦難討好。”
“三日來水陸並進,強攻之難,已然可見。需尋他法。”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久經沙場的審慎,目光則投向沙盤上荊門軍鎮後方那片表示山巒的起伏區域。
萵彥撚著,沉吟道:“梁老將軍所言甚是。”
“荊門要害,在於控扼水路。然其陸路並非無懈可擊。鎮子本身位於山間小盆地,東西兩側皆有山路可通,雖非坦途,卻未必不能行軍。若能遣一奇兵,繞過正麵水寨,從其側後薄弱處登陸或翻山而入,內外夾擊,或可攪亂其防禦。”
此言一出,帳中不少將領眼中一亮。
李元清一步踏出,他身姿挺拔如槍,目光銳利如刀,介麵道。
“萵將軍之議,正合末將所想!末將願親率一支精銳,趁夜從下遊三十裡處的緩灘登陸,輕裝疾進,翻越東山密林,直插荊門軍鎮側後!”
“安審暉注意力儘在江麵,陸路防備必然鬆懈!此乃攻其不備!”
他的提議充滿了暗衛出身的果決與冒險精神。
但立刻有人質疑。
大將彭師亮搖頭道:“李將軍勇氣可嘉。但奇兵突襲,有幾難:其一,山路崎嶇,輜重難行,大軍無法展開,隻能是小股精銳。”
“其二,即便成功潛入,若無攻城器械,如何破鎮?”
“荊門軍鎮牆垣雖不如襄陽高大,也非血肉之軀可撼。”
“其三,孤軍深入,補給斷絕,若被守軍察覺圍困,便是全軍覆冇之局。”
他的擔憂非常實際,代表了穩紮穩打一派的想法。
水軍將領謝延質也補充道:“且下遊登陸,船隻調動難逃對岸哨探。宋軍水寨亦有快船,若被其攔截半渡,亦是大險。”
帳內頓時議論紛紛,有支援冒險一搏的,也有堅持穩妥為主的。
李從嘉靜靜地聽著,目光在沙盤和諸將臉上來回移動,那熾熱的光芒越發明顯,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近乎狂熱的弧度。
他喜歡這種充滿對抗性的討論,喜歡在絕境中尋找破綻的感覺,這讓他血脈賁張。僵局?不,這隻是有趣的開始。
“李元清!”
他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爭論。
“末將在!”
李元清肅然應道。
“你所言奇兵,正合朕意!固守之敵,最忌後方生亂。”
李從嘉快步走到沙盤前,手指猛地點在下遊一處,“從此處‘野狐灘’登陸!
朕予你五千精銳!要最善山地奔走、能忍饑耐苦的死士!
不要任何重型器械,隻帶五日乾糧,輕甲利刃,弓弩必備!你的任務不是攻城,
他的手指劃出一條弧線,繞過代表荊門軍鎮的模型,直戳其背後。
“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插進他的脊背!焚其糧草,斷其水源,狙殺其傳令兵,襲擊其巡邏隊,製造最大混亂!讓安審暉首尾不能相顧!”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眼神灼亮,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支奇兵在敵後肆虐的情景。
“記住,你要做的是‘攪’,不是‘占’!把荊門這潭水,徹底攪渾!”
“末將明白!定不辱命!”
李元清眼中燃起同樣熾烈的火焰,這是他最擅長也最渴望的任務。
李從嘉目光一轉,落在另一員將領身上。那將領身形雄壯異常,麵容粗獷,正是以悍勇聞名的蠻將沙萬金。“沙萬金!”
“陛下!”
沙萬金聲如悶雷。
“朕再給你三千本部獠兵!你不是常吹噓你的兒郎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麼?從上遊‘鬼見愁’峽穀附近,給朕找路爬過去!”
“同樣輕裝疾進,從西麵山林逼近荊門鎮!你的任務與李元清類似,但更狠!朕要你像山魈一樣,出現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嚎叫著撕開他們的防線!可能辦到?”
沙萬金咧開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獰笑道:“陛下放心!莫說爬山,就是刀山火海,俺也帶兒郎們滾過去!定叫那些宋狗睡不安生!”
李從嘉心中知道,此時眾人士氣可用,甚至自己也想鬥上一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