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旗艦率先調轉船頭,破浪前行。
緊接著,龐大的艦隊如同甦醒的巨龍,緩緩啟動,槳櫓齊動,攪動千堆雪浪,迎著朝陽,溯湘江北上。
岸上的騎兵、步兵也同時開拔,鐵蹄踏地如悶雷滾動,腳步彙聚成沉重的韻律,大地為之震顫。
送行的臣工們深深躬下身去,久久未曾抬起,直到那浩蕩的軍容消失在江水轉彎處與道路儘頭。
船行數日,經嶽州(嶽陽),轉入長江主乾,西向逆流而上,最終抵達此次北伐的前進基地與指揮中樞,江陵。
梁延嗣早已將此地經營得鐵桶一般,碼頭擴建,糧倉充盈,軍械堆積如山。
水陸大軍在此彙合、休整、進行最後的戰役部署,肅殺的氣氛籠罩了整個江漢平原。
而與此同時,北方的汴梁大宋朝廷,也早已收到了風聲。
南唐如此大規模的動員,根本無法掩飾。
北宋朝廷上下震動,緊急磋商應對之策,一道道調兵遣將、加固防線的命令飛向與南唐接壤的各個方向。
戰爭的陰雲,終於從南方飄來,沉沉地壓在了淮河、漢水一線。
江陵行營,巨大的山河輿圖前,李從嘉與麾下文武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於一個點上。
襄州,更確切地說,是襄州的核心,那座被譽為“天下腰膂”的雄城,襄陽。
襄陽,天下之膂。
千百年來,但凡南北對峙,襄陽便註定是那個無法繞開、必須鮮血浸透方能易主的樞紐。
它坐落於鄂西北,漢水中遊,南陽盆地南端。
北通中原,南抵江漢,西接巴蜀,東連吳越。
對於北方政權而言,奪取襄陽,就等於拿到了順漢江南下、直搗江漢平原、進而撕裂整個南方防線的鑰匙,長江天險門戶洞開。
對於南方政權而言,守住襄陽,便保住了北上的跳板與抵禦北虜南侵最堅固的盾心,將戰線穩固在漢水以北,庇佑江南繁華。
地理的造化,使其成為攻守雙方的必爭之地。
在此處南北之戰慘烈的印記。
唐末乾符六年(公元879年),沖天大將軍黃巢橫掃南方,自江陵北攻襄陽,一路所向披靡,意圖開啟中原門戶,卻在襄陽城下遭遇慘敗,元氣大傷,間接影響了其後的命運軌跡。
後梁開平三年(公元909年),梁太祖朱溫遣將猛攻襄州,曆經苦戰終克襄陽,自此南方門戶洞開。
荊南節度使(南平前身)高季興被迫龜縮於歸、峽、荊南三州之地,此後數十年間,這位以狡黠聞名的“高賴子”多次試圖奪回襄陽,均告失敗。
可見此地一旦易手北方,南方奪回之艱難。
而至更遠的後世,南宋末年,襄陽更是成為了抵抗蒙元南侵長達數十年的精神與意誌的雙重支柱,一曲悲壯的守城史詩。
讓“襄樊”之名烙印在華夏民族的記憶深處,其重要性,其攻防之酷烈,早已被曆史反覆驗證。
如今,曆史的指標再次撥動到南北對決的時刻。
李從嘉欲北伐中原,襄陽是必須拔除的第一顆,也是最堅硬的一顆釘子。
拿下襄陽,則漢水防線儘在掌握,北上南陽盆地、威脅中原腹地的大門就此敞開。
若頓兵堅城之下,則北伐銳氣受挫,後勤壓力劇增,整個戰略將陷入被動。
而此刻鎮守這座天下雄城的,是經營數十年的宿將,東南道節度使!
安審琦。
此人早年追隨周太祖郭威、世宗柴榮,以沉穩善守、治軍嚴整著稱,並非易與之輩。
麵對南唐傾國之師,他早已深溝高壘,加固城防,囤積糧草,征調民夫,將襄陽經營得如同鐵刺蝟一般。
江陵行營內,燈火徹夜不熄。
李從嘉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之上“襄陽”二字。他知道,北伐的第一場硬仗,也是決定整個戰役走向的關鍵一仗,即將在這座千年雄城之下展開。
新南唐的國運之劍,已然出鞘,首先便要試刃於這“天下腰膂”最堅硬的骨節之上。
窗外,漢江濤聲隱隱,似戰鼓前奏,又似曆史沉重的歎息。
一場註定最為轟動的攻防大戰,即將拉開血腥的帷幕。
襄陽節度使府,氣氛凝重肅殺,迥異於江南漸起的春風。
沉重的桐木大門緊閉,將外界的光線與喧囂隔絕,唯有大堂之內,牛油巨燭燃燒的劈啪聲與鎧甲鱗片偶爾摩擦的輕響。
巨大的沙盤占據中央,漢水蜿蜒,襄陽城郭巍然,周遭山巒起伏,溝壑縱橫,每一處關隘、渡口、林地都標註得極為細緻。
東南道節度使安審琦端坐主位,他已年過六旬,鬢角染霜,但麵色紅潤,雙目開闔間精光內蘊,久經沙場的沉穩氣度自然流露。
左右下首,分彆坐著他的堂弟、襄州都指揮使安審暉,以及兒子、驍騎都尉安守忠。
再往下,則是聞訊從汴梁晝夜兼程趕來的北麵行營都部署趙廷美,以及其麾下大將曹彬、潘美、石守信等人。
北宋朝廷對襄陽之重,由此可見一斑,幾乎派出了最能征慣戰的一批將領前來協防。
安審琦的手指在沙盤上襄陽城的位置重重一點,聲音沉穩有力,打破了堂內的寂靜,
“李從嘉傾國而來,鋒芒正盛。然其欲圖中原,必先拔我襄陽。此地之重,諸位皆知,毋庸贅言。我軍核心,便是一個‘守’字。但要守得巧,守得牢,守到彼竭我盈,一擊製敵。”
趙廷美微微頷首,介麵道:“安節帥所言甚是。陛下有旨,襄陽萬不可失。我等北來,兵馬糧秣皆聽節帥調遣。不知節帥於守禦之事,有何詳略?”
安審琦起身,走向沙盤,拿起一根細杆,先指向襄陽城南、漢水對岸的一片連綿山嶺。
“首要者,倚重天險,前推防線。”
“襄陽之固,固在漢水,亦在周邊山勢。”
“我意,不在漢水南岸與敵爭鋒,而是將防線前推至此!”
細杆點在南邊一處標為“荊門”的山口,“荊門地勢險要,控扼南下通道,山林茂密。我已增派五千精兵,配合當地土團,深溝高壘,廣設鹿角蒺藜,多備弓弩擂石。”
“李從嘉大軍若來,必先撞上此處。即便不能久阻,亦要耗其銳氣,折其前鋒,迫其大隊無法迅速逼近漢水,為我主城佈防贏得時間。”
曹彬凝視著荊門地形,沉吟道。
“荊門山林幽深,路徑複雜。當年黃巢自江陵北犯,氣勢洶洶,正是在襄陽以南山地之間,因輕敵冒進,遭官軍伏擊,輜重儘失,精銳受創,不得已敗退回江陵,從此一蹶不振。”
“安節帥選擇此處前出設防,莫非亦有借古鑒今,誘敵深入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