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娥皇靜靜聽著。
她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低聲道。
“臣妾知道。自去歲陛下決意籌備,臣妾便知必有今日。陛下心懷天下,誌在混一宇內,這是造福蒼生的大業,臣妾……唯有祈願上蒼庇佑,盼陛下馬到功成,早日凱旋。”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的堅定和理解。
這十年來,她看著他從不受待見的皇子,一步步捨命打天下,整頓朝綱,看著他平定內亂,看著他一步步將破碎的南方重新聚攏。
她見過他徹夜不眠研究輿圖,聽過他與將領們激烈爭論戰略,也曾在無數個夜晚,為他撫琴解憂。
她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最知心的伴侶,懂得他每一個決定背後的沉重與抱負。
“隻是!”
周娥皇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她側過臉,掩飾了一下,才轉回來,目光盈盈地看著他。
“刀劍無眼,戰場凶危……陛下如今是萬乘之尊,一身係天下安危,再不可如當年那般……親自衝鋒陷陣了。梁將軍、林將軍、李將軍他們,皆是國之柱石,陛下運籌帷幄之中即可。答應臣妾,好嗎?”
她的話語裡,冇有阻止,隻有最深切的牽掛與懇求。
十年間,天下危局,他白衣渡江、親冒矢石的身影,一直讓她憂心。李從嘉不愛坐朝,巡查各地,總是在扭轉戰局的最關鍵一戰……抵定乾坤。
李從嘉心中湧起一陣暖流,又夾雜著酸澀。
他伸手,輕輕撫過妻子光滑白嫩的臉頰。“朕答應你。”
他鄭重道,“朕如今是唐軍主帥,是這五十萬將士的魂,不會再輕易涉險。朕要做的,是帶著他們,打贏這場國運之戰,為天下百姓,也為我們……打下一個太平盛世。”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江淮前線,看到了中原大地。
“這一戰,我們準備了十年。糧草、軍械、兵員、民心……皆已就緒。此乃順天應人之舉,亦是不得不發之局。北地紛亂,正是時機。”
他像是在對妻子說,也像是在對自己重申決心。
周娥皇依偎進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下有力而平穩的心跳。
“臣妾會在潭州,為陛下穩住後方,打理好宮內諸事,祈求列祖列宗保佑。隻盼陛下……務必珍重萬千。”
她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卻帶著笑意。
“待陛下凱旋之日,臣妾當親備酒宴,為陛下與三軍將士慶功。”
十年風雨,紅顏未老,深情愈篤。
她是他征伐天下時最安寧的港灣,是他疲憊時最溫柔的慰藉。
這片刻的溫情,在這大戰將啟的前夜,顯得尤為珍貴,也愈發沉重。
李從嘉攬住妻子的肩,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擁著她,聽著窗外更漏聲聲。
暖閣外,是即將沸騰的天下兵戈;暖閣內,是十年相守沉澱的無聲誓言。
明日,他將再次披上甲冑,走向那決定國運的戰場。
而身後,永遠會有這樣一盞溫暖的燈,一個人,在等他歸來。
宮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彷彿融為一體,無比堅定。
春寒料峭,被蓬勃的生機徹底驅散。
田野間新綠如茵,耕牛遍野,去歲的籌備與今春的忙碌,化作南方大地一片春意的飽滿。
當最後一壟田地播下希望的種子,戰爭的齒輪便再無阻滯,轟然向前。
潭州內,留守的部署早已縝密落定。
右仆射、同平章事趙普總攬政務,這位以沉穩著稱的文臣,將成為帝國心臟最可靠的看守者。
防禦使馬成信統轄京畿禁衛諸軍,確保都城萬無一失。
暗衛軍中林益、使宋克鵬如同帝王最隱秘的眼睛與耳朵,隱於暗處,監察百官,肅清任何可能的不穩。
潘佑、董蒨、韓熙載、常夢錫等一班能臣乾吏各司其職,協助趙普維持龐大國家機器的日常運轉,並全力保障前線錢糧輜重的輸送。
後方穩若磐石,前方方能心無旁騖。
二月下,潭州湘江碼頭,晨霧未散,卻已被肅殺之氣滌盪一空。
初升的朝陽掙脫地平線,將萬道金光潑灑在浩渺江麵與如林的旌旗矛戟之上。
江岸,黑壓壓的送行臣工按品階肅立,人人麵色凝重,目送那支即將決定國運的雄師。
江心,巨大的龍舟旗艦猶如水上城闕,劈開粼粼金光。
李從嘉立於高昂的艦首,身披金漆山文甲,猩紅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頭盔上的紅纓如同燃燒的火焰。
陽光照在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上,映亮那雙深邃眼眸中跳動的、名為雄心與決意的火焰。
他手握劍柄,身形挺拔如鬆,彷彿與腳下戰艦、與這浩蕩江水、與身後萬千虎賁融為一體,化作一柄即將出鞘、斬向北方的利劍。
旗艦之後,艨艟、鬥艦、走舸……
大小戰船首尾相連,幾乎遮蔽了湘江寬闊的江麵。
船樓上,盔明甲亮的將士肅然無聲,唯有兵刃偶爾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岸上,騎兵佇列齊整,戰馬偶爾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步卒方陣如山如嶽,戈矛如林,沉默中蘊含著火山般的力量。
文臣張泌、錢惟治、崔仁冀等登上了隨行的文官座船,他們將負責軍中文書、參謀讚畫及佔領區民政安撫。
而武將佇列更是精銳儘出:猛將萵彥、鋒銳果決的李元清、猛將的張璨、勇悍無匹的沙萬金……一眾身經百戰的將領各率本部,簇擁著禦駕。
這是新唐立國以來最豪華的將星陣容,凝聚了十年來南征北戰的全部精華。
“咚!咚!咚!”
低沉雄渾的出征鼓擂響,聲震四野,壓過了江水波濤。
“嗚”
蒼涼的號角聲隨之沖天而起,撕破長空。
李從嘉緩緩抽出佩劍,斜指北方,清越的聲音藉著江風,清晰地傳入每一名將士耳中:“北伐中原,收複舊疆!開疆拓土,在此一戰!出發!”
“萬歲!萬歲!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驟然爆發,直衝雲霄,驚起遠處林間棲鳥無數。聲浪所及,湘江水似乎都為之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