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更深的寒意,“涉案一乾人犯,高安、趙黑子及北地細作,押送江陵,由刑部、大理寺會同樞密院嚴審,依律從重處置!脅從工匠,押入死牢,待審定奪。元清,”
李元清立刻躬身:“末將在!”
“漢江指揮使一職暫由你兼領,徹查張文遠餘黨,整肅江防,凡有牽扯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不貸!此間之事,詳細具本,直呈於朕!”
“末將遵旨!”
梁延嗣聲音洪亮,帶著凜然肅殺之氣。
李從嘉最後看了一眼帳內血腥的場景,目光掃過那些戰戰兢兢的將領,留下一句:“望諸卿,以此為戒,莫負皇恩,莫負家國。”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在申屠令堅的護衛下,大步走出中軍帳,將一帳的震撼、恐懼與沉思,留在了身後。
帳外,夜色依然深沉,但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線微白。
這一夜的漢江,被叛徒的鮮血浸染,也被天子的雷霆手腕徹底滌盪。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必將以最快的速度,震撼整個荊州,乃至天下。
而經此一夜,年輕帝王李從嘉的果決與威儀,也將深深烙印在所有親曆者的心中。
漢江一夜,血染轅門。
張文遠通敵叛國案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以驚人的速度擴散開來。
朝廷的邸報以最快速度將案情、處置及天子親斬逆臣的雷霆手段傳遍各州府、軍營。
字裡行間透出的森然殺意與整肅決心,讓所有讀到的人脊背發涼,又精神一振。
“通敵叛國者,雖顯貴必誅!”
“軍紀渙散者,徹查嚴懲!”
“國之利器,不容私售!”
一道道政令隨著邸報和李從嘉停留荊州數日間的親自督辦,迅速落實。
荊州、歸州、峽州三地駐軍迎來了一次徹底清洗,與張文遠有牽連的軍官或被查辦,或被調離,空出的位置由梁延嗣舉薦、經李從嘉覈準的可靠將領接替。
漢江防務為之一新,風氣肅然。
此事與這三年來李從嘉親辦的“糧草案”、“鑄幣案”並稱,成為南唐立國以來整頓內部、鞏固根基的標誌**件。
糧草案掐住了貪腐侵蝕國本的咽喉,鑄幣案穩住了日益重要的商貿金融命脈,而此番通敵案,則是斬斷了軍隊中與外界勾結、動搖國防根基的黑手。
三案連環,刀刀見血,為這個急速膨脹、剛剛基本統一南方的年輕帝國,剔除了內部最危險的蛆蟲,夯實了北伐中原最根本的基石。
一個相對清廉、高效、忠誠的軍政體係。
十日後,二月的寒風依舊料峭,但空氣中已隱隱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李從嘉禦駕返回潭州),這座被他定為北伐前敵總樞的古城,瞬間成為天下矚目的焦點。
去年便開始醞釀、如今已進入最後準備階段的北伐大計,隨著春耕時節的臨近,終於要拉開它沉重的帷幕。
戰爭的機器一旦啟動,便再無回頭之路。
潭州行宮內外,日夜燈火通明,信使的馬蹄聲晝夜不息,將一道道命令、一份份情報、一支支調兵的符節,送往帝國的四麵八方。
蜀地劍門關,李雄摩挲著手中調兵檄文,望著北方秦嶺,眼中精光四射。
嶺南韶州,秦再雄操練已久的山地精兵開始向五嶺北麓集結。
吳越杭州,吳翰清點著樓船艦隊,太湖水麵桅杆如林。
荊襄江陵,梁延嗣在整肅軍紀的同時,已將最善水戰的“荊楚銳士”調往漢水沿線。
金陵,林仁肇坐鎮中樞,源源不斷溯江西運。
光州、壽州淮河前線,盧郢、劉仁贍加固城防,哨探深入淮北,烽燧日夜不息。
更不用說潭州等地的中央禁軍精銳,早已摩拳擦掌,請戰書雪片般飛至禦前。
這是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龐大動員,是整合了南方百州之力,矛頭直指中原汴梁的傾國之戰!
五十年來,自後周世宗柴榮之後,首次由南方政權主動發起的大規模北伐。
戰爭的陰雲,沉甸甸地籠罩在江淮大地,天下為之屏息。
這一刻,李從嘉等待了十年!
這一日,潭州行宮的後苑暖閣內,燈火溫煦,稍稍驅散了早春夜寒。閣中不似前殿那般肅殺忙碌,多了幾分難得的靜謐。
李從嘉已卸下白日沉重的朝服與甲冑,隻著一身寬鬆的常服,靠在軟榻上,眉宇間雖仍有揮之不去的思慮,但神色已緩和許多。
一陣熟悉的、清雅如蘭的香氣悄然靠近。
周娥皇端著一盞溫熱的蔘湯,輕輕放在他手邊的案幾上。
她身著簡約的宮裝,髮髻輕綰,隻簪一支鳳頭銜珠步搖,容顏依舊絕麗,隻是眼角眉梢,沉澱了十年母儀天下的雍容與歲月賦予的沉靜溫柔。
十年前,她還是鐘山之下一心琴棋書畫、偶爾擔憂國事的少女;十年後,她已是與他並肩走過荊棘、執掌後宮、穩定內廷的國母。
“陛下,夜深了,喝點湯暖暖身子。”
周娥皇的聲音柔和,如同春日裡化開的溪水。
她在榻邊輕輕坐下,自然地拿起一件外袍,披在李從嘉肩上,“連日勞頓,荊州之事又那般凶險……臣妾聽聞時,心都揪緊了。”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臉上,那裡有疲憊,更有堅毅。
十年相伴,她太瞭解他了,從當初那個在金陵城頭眺望北方、眼神熾熱的少年郎,到如今這位一言決斷生死、揮兵指向天下的帝王。
他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眼中的光芒卻從未熄滅,隻是變得更加深邃、更加灼人。
李從嘉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傳來熟悉的溫暖與安定感。
“這些年讓你擔心了。”
他微微一笑,帶著些許歉意,十年前二人在金陵城外相遇,周娥皇可說是他認識的第一人。周娥皇長他一歲,現在也隻有二十七歲……
若按照原有曆史發展,周娥皇將在明年體弱病死,絕代風華的女子香消玉殞。
但這些年來,在李從嘉潛移默化的影響下,身周人的命運都已經有了改變……雖然是相識之後,聚少離,總是半年,不在身旁。
他看到周娥皇,想起這幾年時光,讓李從嘉心中最為踏實安心。
“愛妃無需擔心我,你要照顧好自己,荊襄軍官通敵,事發突然,好在有驚無險。梁老將軍忠勇,元清他們也得力。”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裡彷彿有千軍萬馬在無聲奔騰,“隻是,這纔剛剛開始。北伐之事,箭已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