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著棗紅色官服的男子,運足中氣,高聲喝問,聲音在河麵上迴盪。
“前方何人喧嘩鬥毆?誰人在此私鬥作亂?!本官乃本段把淺都頭!速速住手,聽候發落!”
語氣帶著官腔與不容置疑的權威,目光如電,掃過一片狼藉的渡口、死傷枕藉的現場、被捆的胥吏、驚恐的工匠。
以及……明顯是戰鬥主力的李從嘉、李元清等人,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光芒。
李元清見到那麵“唐”字旗與棗紅袍武官,心中緊繃的弦為之一鬆,急忙高聲示警。
“那位都頭!我等乃……奉命緝拿奸細!這夥人是宋國走狗,在此擄掠我大唐匠人,意圖北送!速速助我將他們拿下!”
船頭上管事扯著嗓子哭喊起來:“大人!大人明鑒啊!小人是正經商號管事,雇傭匠人北上做工,契據俱全!是這群凶徒無故襲擊,殺傷人命,搶奪財物!他們纔是賊人!大人救命啊!”
令一位小吏嘶聲叫道:“官爺!小人冤枉!這群人強橫霸道,見財起意,分明是水匪路霸!求官爺為小人做主!”
巡江船緩緩靠攏。
那棗紅袍都頭劉仁軌站在船頭,麵無表情,眯縫著眼睛,目光如探針般掃過混亂的現場
李從嘉等人雖然衣著普通,但氣度不凡,尤其申屠令堅那駭人體格與手中染血的粗槳,絕非尋常百姓。
地上倒伏的“船員”屍體,傷口利落,顯是軍中手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對身後船上十餘名兵卒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些兵卒聞言,立刻行動起來,數人操起船上的硬弓勁弩,箭鏃寒光在夕陽下閃爍,竟是對準了……江麵以及渡口兩側的蘆葦叢,似是在警戒可能出現的其他敵人或船隻。
李元清見狀,心中稍定,以為這位劉都頭是在清場、防止有漏網之魚或對方援兵。
他再次喊道:“都頭!賊首就在船上,還有這幾個胥吏!速速派兵登岸,一併鎖拿!”
劉仁軌點了點頭,聲音平穩:“本官自會處置。爾等先放下兵器,退後些,待本官問明情由。”
說著,他示意手下放下一塊跳板,親自帶著數名持刀兵卒,踏著跳板,向岸邊走來。
李從嘉眉頭微蹙,總覺得這劉都頭的態度有些過於平靜,甚至……淡漠。
他不動聲色地給李元清和申屠令堅遞了個眼色,幾人稍稍收攏陣型,暗自戒備,但仍按照對方要求,象征性地將染血的兵器垂低了些。
他目光掃過李從嘉,在他那過於平靜深邃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李元清手中那短刀,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被捆的胥吏,又看了看船上殘存的幾名“船員”,最後目光落回李從嘉身上,慢條斯理地問道,
“你們說他們是宋國細作,擄掠匠人。可有憑證?本官把淺此處,從未聽聞有宋諜如此猖獗。”
李元清急道:“都頭!這些人脅迫工匠,對答之間提及鍊鐵、營造之術,分明是竊取技藝!船上必有暗格藏匿罪證!這些工匠皆可作證!”他指向那群驚恐的匠人。
劉仁軌“哦”了一聲,轉向那群工匠,語氣緩和了些:“他們說的,可是實情?爾等莫怕,本官在此,自會為爾等做主。”
匠人們早已嚇破膽,見有“官軍”到來,如同見了救星,那黑瘦老鐵匠涕淚橫流,磕磕巴巴道。“官、官爺……小人們是被……被他們找來,說去北邊做工,有重賞……可是……可是他們打人,不讓回家……”
話雖含糊,但傾向已明。
就在這時,船上那短髭管事突然高聲叫道:“劉大哥!莫聽他們胡言!這幾人來曆蹊蹺,武藝高強,分明是彆處來的過江龍,故意壞東家好事!快拿下他們!”
這一聲“劉大哥”叫得親熱又急切!
李元清等人心頭猛地一沉!
劉仁軌臉色驟然一變,方纔那點偽裝的平和瞬間消失,眼中寒光爆射,厲聲喝道:“動手!一個不留!”
他話音未落。
“嘣!嘣!嘣!”
早已在船上張弓搭箭、看似警戒外圍的兵卒,瞬間調轉箭矢,弓弦震響,七八支利矢如同毒蛇吐信,直射李從嘉、李元清等核心幾人!
距離極近,箭速極快!
與此同時,劉仁軌上岸的幾名兵卒,也猛然暴起,揮刀砍向離他們最近的李從嘉親衛!
而劉仁軌自己,更是拔刀出鞘,一刀如匹練,狠辣無比地斬向正驚怒交加的李元清脖頸!
真正的殺機,竟來自這看似援軍的“自己人”!
“主子小心!”
申屠令堅狂吼一聲,巨軀猛地橫移,手中粗槳橫掃,格飛了兩支射向李從嘉的弩箭,木屑紛飛!
他自己肩頭卻中了一箭,悶哼一聲,兀自屹立不倒。
李從嘉在劉仁軌色變喝令的瞬間,已憑藉超凡的直覺與反應,身形疾向後仰,同時腳下一蹬,向後滑開數尺,一支弩箭擦著他的麵頰飛過,帶起一絲血痕!
他眼中寒芒大盛,心中震怒已極!
叛徒!
這劉仁軌竟是通敵叛國之徒!
難怪這群宋國細作能在此地如此肆無忌憚!
“噹噹!”
李元清驚怒之下,鐵尺疾架,險險擋住劉仁軌這突如其來、力道沉猛的一刀,震得手臂發麻。他厲聲道:“劉仁軌!你身為大唐把淺都頭,竟敢通敵叛國?!”
“哼!識時務者為俊傑!怪隻怪你們多管閒事,撞破了不該知道的事!”
劉仁軌獰笑,刀法越發狠辣,招招奪命,“今日,你們都得死在這裡!”
渡口形勢瞬間逆轉!
李從嘉等人原本已占據上風,此刻卻遭到內外夾擊,腹背受敵!
岸上有劉仁軌及四名叛卒,船上有弓弩手居高臨下攢射,更有那短髭管事帶著殘餘數名悍匪重新撲上!
“結陣!向蘆葦蕩撤!”
李從嘉臨危不亂,聲音冷靜如冰,手中橫刀化作一片光幕,格開射來的箭矢,同時反手一刀,將一名撲上來的叛卒開膛破肚。
申屠令堅如同憤怒的巨熊,不顧肩頭箭傷,揮舞粗槳,將兩名試圖圍攻李從嘉的敵人砸得骨斷筋折,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
李元清與剩餘親衛拚死抵擋,且戰且退。
然而,叛軍弓弩威脅太大,一名親衛躲避不及,被弩箭貫穿胸膛,當場斃命。
另一名親衛也被劉仁軌刀鋒劃傷大腿,行動遲滯。
“嗖!”
又是一支冷箭射來,李從嘉揮刀擊落,卻見那短髭管事已趁機帶著兩人,揮舞刀劍,獰笑著從側翼包抄過來,與劉仁軌形成夾擊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