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管事的!”李元清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點好奇。
“看這幾位師傅,手藝想必是極好的,不知是接了哪家的大活計?若是需要人手,或許我們能幫襯一二,工錢好商量。”
他一邊說,一邊看似無意地向前挪了半步,目光掃過那些工匠臉上的傷。
那白淨管事臉色一沉,眼中警惕之色大增,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語氣生硬起來:“不必了!我們人手足夠!奉勸幾位,少管閒事,趕自己的路要緊!”
說完,不再給李元清說話的機會,催促著手下,幾乎是押解著那幾名工匠,匆匆朝著前方河灣渡口的方向快步離去,很快便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
申屠令堅湊到李從嘉身邊,低聲道:“陛下,這幫人不對勁。那幾個匠人,分明是被打了強行帶走的。那兩個帶頭的,手上功夫不弱,像是軍中出來的,而且……殺氣不小。”
李元清也低聲道:“口音有點北邊的味道,雖然刻意學了本地腔調。他們這麼急著去渡口,還提到‘官府查得嚴’……莫非是要渡河北上?”
李從嘉望著那夥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荊州地處前沿,魚龍混雜。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張膽地脅迫、毆打、押解工匠北上……
“跟上去,看看。”
李從嘉沉聲道,“小心些,彆打草驚蛇。倒要瞧瞧,是哪路神仙,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這等勾當!”
“是!”
李元清應命。
幾名親衛立刻散開,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綴了上去。
土路蜿蜒,繞過一片稀疏的蘆葦蕩,前方漢水河灣陡然開闊,形成一個天然的小小避風港。
港內水波不興,岸邊繫著一艘頗顯突兀的大船。
此船並非尋常渡船或貨船,長約十餘丈,船身吃水頗深,桅杆上隻掛著一麵不起眼的灰色三角旗,船體刷著暗沉的桐油,木板厚重,舷牆也比一般商船高出不少,隱隱有改裝過的痕跡。
船頭船尾,各有兩三名精壯漢子抱臂而立,看似閒散,目光卻如鷹隼般不斷掃視著岸上與河道上下遊,警惕性極高。
此時夕陽西斜,餘暉將船影拉得老長,投在渾濁的河麵上,更添幾分詭秘。
那夥脅迫工匠的人馬急匆匆趕到渡口。
為首的白淨管事上前幾步,對著船上一位看似頭領、留著短髭的漢子打了個手勢,低聲道:“風急浪高,魚蝦入網。”
船上短髭漢子眯眼打量了他們一番,又看了看那些神情惶恐的工匠,沉聲回道:“網開一麵,隻收肥魚。”暗號對上了。
白淨管事鬆了口氣,連忙催促手下:“快,都上船!手腳利索點!”
工匠們被連推帶搡地趕上跳板,有人腳下不穩,險些跌入河中,引來船上水手不耐的低聲咒罵。
整個過程迅速而沉默,隻有木板受壓的吱呀聲和壓抑的喘息。
遠遠潛伏在蘆葦叢後的李元清,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尤其是那兩句簡短的黑話暗號,以及船上人那明顯帶著中原汴洛一帶口音的低語,讓他心中疑雲豁然開朗。
這絕非本地豪強或尋常走私販子,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跨境行動,目標直指這些身懷技藝的南方工匠!
他當機立斷,對身邊一名最機警的親衛低語。
“速回,稟報陛下,此處野渡可能有宋人偽裝的船隻,正在挾持我境內匠人北渡,事態緊急,請陛下定奪,並請梁將軍速派水軍封鎖下遊!”
那親衛領命,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冇入蘆葦叢,向李從嘉所在方向疾奔而去。
就在李元清安排報信的同時,渡口方向又有了動靜。
隻見另一條小徑上,匆匆走來四五個人。
為首兩個穿著低階胥吏常見的皂色公服,卻舉止油滑,眼神飄忽,身後同樣跟著三名工匠打扮的男子。
這三人年紀稍長,衣著稍整齊些,臉上倒冇什麼明顯傷痕,但神色間亦是惴惴不安,不時偷眼去看那兩位“吏員”。
他們來到渡口,與船上那短髭漢子顯然也相識。
一名胥吏點頭哈腰上前,賠笑道:“頭兒,人帶來了,都是好手,一個是鑄犁鏵的,尤其懂火候;另兩個是營造匠,會看圖紙,壘牆架梁都是一把好手。”
短髭漢子“嗯”了一聲,打量那三名匠人,問道:“都‘說通’了?”
“說通了,說通了!”
胥吏忙不迭道,轉身對那三名匠人,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誘哄與隱約的威脅。
“幾位師傅,放心!咱們東家最是大方!隻要你們過去,把真本事亮出來,把……嗯,把鍊鐵的火候秘訣、營造的竅門好生傳授,賞錢萬貫都不成問題!東家說了,隻要技藝是真材實料,多少賞錢都捨得!”
那三名匠人中,一個黑瘦的老鐵匠聞言,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紮,但更多的是對钜額賞錢的渴望與對未知前程的恐懼,他囁嚅著,聲音發乾。
“是,是……小的明白,隻盼……隻盼過去後,東家能守信,賞些錢財,讓小的家裡老小有口飯吃……”
“放心!包你們富貴!”
胥吏拍著胸脯保證,但眼神深處卻毫無溫度。
這一切對話,順風隱約飄入李元清耳中。
他心中頓時雪亮:這並非簡單的劫持苦力,而是有針對性的技術掠奪!
宋國方麵,正在利用各種手段,威逼、利誘、乃至勾結邊境小吏。
擄掠南唐境內掌握特定技藝的工匠,尤其是冶煉、營造等可能用於軍備城防的關鍵匠人,意圖竊取技術,彌補自身短板或增強實力!
去歲海州之戰,唐軍器械之利,恐怕已讓宋人印象深刻,乃至心生恐懼,這纔不擇手段,行此陰損之舉!
“快些!磨蹭什麼!”
船上短髭漢子見人已到齊,抬頭看了看天色,不耐煩地催促,“天色不早了,收拾妥當,天一黑就起錨!這地方不能久留!”
“這就來!這就來!”
那胥吏和先前的白淨管事連忙應和,招呼著所有工匠和手下,加快腳步登船。
跳板被迅速收起,船上的水手開始解纜繩,準備駛離。
眼看大船即將啟航,一旦進入主航道,藉著夜色和水流,再想攔截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