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淮河沿岸,春日萌芽。
河岸向陽處的柳梢已悄悄爆出米粒大的嫩芽,田野間也有了農人荷鋤的零星身影。
官道旁,距離荊州城尚有十餘裡的一處岔路口,因著南來北往的行商、腳伕、軍士在此歇腳打尖,漸漸聚起一個小小的市集。
市集邊緣,一家掛著“悅來”粗布幡子的酒肆,今日顯得格外不同。
酒肆不大,土牆茅頂,門前拴馬樁卻拴著二十餘匹膘肥體壯、毛色油亮的健馬,鞍韉齊整,馬匹安靜地嚼著草料,不見尋常驛馬長途跋涉後的疲態。
酒肆內外,看似隨意地坐著十幾名客人,有短打扮的漢子圍著門口兩張方桌低聲談笑,有戴鬥笠的獨客靠在窗邊獨酌,還有幾個看似商販模樣的人在櫃檯前與掌櫃閒聊。
然而細看之下,這些人的眼神都異常銳利,看似鬆散,實則隱隱將酒肆中央的幾張桌子拱衛起來,無論從哪個方向接近,都會落入至少兩三道目光的監視之下。
中央主桌旁,坐著三位引人注目的男子。
為首一人,年約二十五六,身穿一襲看似普通、實則用料考究的靛青色細麻長衫,外罩同色披風,麵容俊逸,眉目疏朗。
尤其一雙眼睛,沉靜中透著洞察世事的銳利,即便隻是隨意坐著,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正是微服出巡的南唐皇帝李從嘉。
他手中把玩著一個粗瓷酒杯,目光卻透過半敞的窗扉,投向北方茫茫的原野。
他左側,是一名高瘦精悍的男子,約三十出頭,麵色微黑,眼神靈動如鷹,正是李從嘉麾下負責情報刺探與部分機要事務的“賽戰馬”李元清。
右側桌旁,則坐著一位真正的巨漢。
此人身高九尺有餘,骨架粗大,肌肉虯結,即便坐著,也比常人站著不遑多讓。
他麵如黑鐵,鬚髮戟張,一雙蒲扇般的大手放在桌上,幾乎占滿了小半桌麵,正是以神力與鐵壁般防禦聞名的猛將申屠令堅。
他麵前擺著一大盆醬肉和幾張大餅,正悶頭吃喝,但偶爾抬眼掃視四周時,那目光中的煞氣,足以讓尋常人心驚膽戰。
這三人,加上內外那百餘名扮作各色人等的玄甲精銳親衛,便是李從嘉此次北巡荊州的全部儀仗。
冇有天子旌旗,冇有鹵簿鼓吹,唯有這低調卻絕對強悍的護衛力量。
“籲!”申屠令堅將最後一塊麪餅塞進嘴裡,灌了一大口粗茶,抹了抹嘴角,順著李從嘉的目光也望向北方,聲如悶雷。
“陛下,再往北四十裡,過河,就是宋境複州地界了。複州以北,便是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那老兒直接管著的襄、鄧諸州。”
李元清聞言,放下手中酒碗,輕笑一聲,介麵道。
“可不是麼。四年前,陛下神機妙算,以偏師牽製周軍主力,最後從汴梁城下全身而退,大部隊就是經由此地安然撤回荊州。”
“那時候,安審琦這老傢夥,還在襄陽城裡觀望風色呢。一晃四年,這老烏龜倒是活得硬朗,聽說今年都六十有六了,還能騎馬巡邊。”
李從嘉聽著二人的話,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腦海中也不禁泛起四年前的烽煙。
那時柴榮大舉南征,勢如破竹,自己率偏師北上,行險一搏,既要延緩周軍攻勢,又要為江南主力爭取佈防時間。
最終在汴梁城外虛晃一槍,引得周軍回援,自己則趁隙率軍沿漢水南下,安然返回荊州。
那一仗,打的是膽魄,也是運氣。而
當時坐鎮襄陽、擁兵數萬卻態度曖昧的安審琦,也確實成了那段記憶中一個耐人尋味的註腳。
“是啊,四年了。”
李從嘉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去歲海州大戰,宋遼皆損,倒是給了這安審琦機會。他趁我大軍北調淮北之際,派兵襲擾淮河上遊荊南一帶,雖未占到大便宜,但也顯出其不安分。”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凝。
“此番帶你們來此,一是慣例巡視邊防,檢視荊、郢諸州軍備民生;這第二嘛!”
他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便是要為今年,乃至明年的北伐大計,先行踏勘,尋一條最合適的北上通路。”
申屠令堅和李元清聞言,神色都是一肅。
他們明白陛下的心思。
經過海州大捷,南唐軍力士氣正盛,北伐中原、一統宇內已是既定國策。
然而,北伐路線選擇,至關重要。
“陛下是看中了荊襄這條路?”李元清壓低聲音問道。
李從嘉微微頷首:“淮北一線,河道縱橫,利於我軍水師發揮,然宋軍於此經營多年,堡寨林立,且去歲新敗,戒備必然森嚴。強攻硬打,即便能勝,傷亡必巨。而荊襄之地。”
他眼中精光閃動,“北控宛洛,西接巴蜀,東連江淮,乃是天下腰膂。尤其漢水及其支流在此縱橫交錯,水路便利,正可發揮我水軍之長。”
“若從此地北出,直插山南東道腹地,威脅南陽、襄陽,進而窺視洛陽、許昌,則可震動宋國整個南部防線,迫使其分兵,為我淮北主力創造戰機。”
申屠令堅甕聲甕氣道:“安審琦那老兒,雖說年事已高,但能在亂世中穩坐山南東道節度使之位二十餘年,絕非易與之輩。其麾下兵馬,也算得上宋國邊軍中的一支勁旅。去歲他能主動出擊,可見其仍有進取之心,或說……不甘寂寞。”
“正是如此。”
李元清補充道,“不過,據探子回報,安審琦年紀確實大了,精力不濟,近年來軍務多委於其幾個兒子和心腹將領。”
其內部,未必鐵板一塊。而且,四年前陛下北巡至此,雖未與他正麵交鋒,但其態度曖昧,也說明此人並非趙匡胤死忠,更多是持兵自保,觀望風色。”
李從嘉聽著二人的分析,心中已有計較。
曆史上,這位後晉、後漢、後周、北宋四朝元老,本該在數年前因其義子安友進與小妾偷情而被弑。
然而,或許是自己四年前那次北巡帶來的蝴蝶效應,審琦竟然躲過了那一劫,至今依然健在,鎮守著大宋南部這條重要的防線。
一個年邁但經驗豐富、擁有一定實力且可能懷有異心的邊境節度使……這在北伐的棋局上,既可能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也可能……是一個可以利用的變數。
“走,酒足飯飽,該活動活動了。”
李從嘉站起身。“申屠,元清,隨朕去前麵高地看看。其餘人,按計劃分散入城。”
“是!”
三人起身,牽過馬匹。
李從嘉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北方複州的方向,一抖韁繩,踏雪烏騅輕嘶一聲,率先朝著荊州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馳去。
身後,李元清與申屠令堅緊緊跟隨,百餘名精銳親衛也如同水滴彙入河流般,悄然融入了通往荊州官道的人流之中。
春寒料峭的荊襄大地,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一場關乎天下歸屬的更大風暴,正在這位年輕帝王的勘察與謀算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