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漢皇帝劉鈞看向一名氣度沉穩的臣子。
宰相兼樞密使趙文度,年過半百,麵容嚴肅,法令紋深刻,他是北漢開國老臣,熟悉政務軍務,處事穩重務實,是朝中的定海神針。
侍衛親軍使劉繼文,乃是劉鈞族弟,年紀稍輕,掌管宮禁與部分精銳,勇武有餘,謀略稍遜,但對劉氏皇室忠心耿耿。
左仆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郭無為,則是個異數。
此人道士出身,早年曾想投靠後周太祖郭威,未得重用,輾轉來到北漢,憑藉機變權謀與對時局的敏銳洞察,竟一路升至相位。
他心思深沉,長於縱橫捭闔,雖非純粹的文臣或武將,卻在北漢對外周旋中扮演著關鍵角色。
“諸卿。”
劉鈞開口,聲音溫和中帶著疲憊。
“朝中袞袞諸公,能托付心腹、共商國是者,唯四位矣。大漢能苟延至今,全賴諸卿儘心竭力。”
他言語懇切,目光逐一掃過四人,尤其是在劉繼業身上停留片刻,充滿倚重。
趙文度等人連忙躬身謙辭:“臣等分內之事,陛下言重了。”
劉鈞擺了擺手,臉上憂色更濃,輕輕歎了口氣。
“方纔朝會,朕未明言。大遼南京留守蕭思溫,日前遣使密函至。”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言及去歲遼軍南征,損耗頗巨,今歲各部過冬艱難。要求我大漢……增輸糧草五萬石,以充‘歲賜’,並需精鐵三千斤,熟弓匠二十名,於秋前送至南京。”
“五萬石?!”
侍衛親軍使劉繼文失聲低呼。
“還要精鐵弓匠!往年歲賜不過絹帛銀錢,折糧不過萬石!這……這簡直是趁火打劫!”
晉陽周邊土地貧瘠,產出有限,五萬石糧食幾乎是北漢國庫存糧的近半,更遑論精鐵與工匠亦是戰略資源。
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炭火劈啪聲格外清晰。
趙文度眉頭緊鎖,沉聲道。
“陛下,遼人此求,絕非善意。去歲耶律沙大敗,損兵折將,國內必有虧空。蕭思溫坐鎮南京,既要安撫南麵,又要應付上京那位皇帝,怕是財政捉襟見肘,故將主意打到我等身上。”
“然……五萬石糧,我大漢確難承受。若如數給付,則今歲軍民口糧堪憂,一旦宋軍來犯,軍心必亂。”
劉繼業抱拳,聲音沉穩如鐵。
“遼人貪婪,非止一日。然我晉陽,北倚群山,南控河汾,城堅池深。末將所部,糧械雖不豐,然將士用命,足可保邊境無虞。”
“遼人若因索求不成而翻臉,其新敗之餘,士氣未複,未必敢輕易南下攻我。倒是宋主趙匡胤,去歲雖亦受挫,然其國大勢已成,恐不會善罷甘休。”
“當務之急,仍是加固城防,整訓士卒,以備南邊。”
他的分析,跳出了對遼索求本身的糾結,直指最大的生存威脅仍在南方。
趙文度聞言,微微頷首。
郭無為此時輕咳一聲,吸引了眾人目光。
他撚著稀疏的鬍鬚,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趙相、劉將軍所言皆有理。遼人之求,確難滿足,亦不可全然拒絕。我大漢立國之本,一在晉陽之險,二在……遼國之外援。雖名為‘叔侄’,實為虎狼相依。眼下宋遼皆新經戰事,皆需喘息。這正是我大漢周旋之機。”
他向前一步,對劉鈞道。
“陛下,臣以為,此事可如此應對:即刻回覆遼使,言辭務必恭順謙卑,痛陳我大漢地瘠民貧、去歲亦為支援遼軍耗儘府庫之慘狀,但為報‘叔皇’厚恩,願竭儘全力籌措。”
“可先承諾……兩萬石糧,千五百斤鐵,弓匠十名,分期送至。同時,密令邊境,對遼人尋常商貿可稍加便利,以示誠意。”
“兩萬石?這……”
劉繼文覺得還是太多。
郭無為擺手:“此乃虛數。實際運送,可再拖延、剋扣。秋前能送去半數,便算不錯。遼國如今內部,耶律璟醉生夢死,蕭思溫獨木難支,各部落自有算盤。”
“隻要我表麵恭順,不公然撕破臉皮,蕭思溫未必會為這未必能全額到手的錢糧,立刻興兵問罪。他更需要一個穩定的南麵,來鞏固自身權勢。”
“如此,既敷衍了遼人,又為我大漢贏得了喘息、觀望的時間。待宋遼之間或有新變,或我境內糧草稍有積餘,再圖後計。”
他這一套,完全是縱橫家的路子,核心在於“拖”和“糊弄”,利用資訊不對稱和遼國內部的矛盾,為北漢爭取生存空間。
劉鈞仔細聽著,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座扶手。
趙文度沉思片刻,緩緩點頭:“郭相此議……雖是權宜,或可一試。總比如數繳納或斷然拒絕為妥。”
他轉向劉繼業,“劉將軍,邊防仍需加強,尤其警惕宋軍動向。”
劉繼業頷首:“末將明白。”
劉繼文見兩位宰相和大將都有了傾向,也不再堅持,隻是嘟囔道:“就怕遼人不好糊弄……”
劉鈞終於長歎一聲,做出了決定。
“便依郭卿之策吧。回覆遼使之事,由郭卿親自操持,務要委婉得體。趙卿統籌糧草,能拖則拖,能減則減。劉將軍專注防務,不可懈怠。繼文,宮中宿衛與晉陽城防,亦需留心。”
他疲憊地閉上眼,複又睜開,望著殿頂藻井,聲音低微卻清晰。
“我大漢……便如這晉陽孤城,立於萬丈懸崖之畔,前後皆是猛虎餓狼。”
“祖宗基業,漢家正統之名分,皆繫於此。朕無能,不能開疆拓土,光複河山,隻求……能守住這十二州之地,不負劉姓,不負追隨之臣民。一切,便有勞諸卿了。”
“臣等必竭儘死力,保我大漢社稷!”
四人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卻難掩那一絲悲壯與無奈。
計議已定,四人行禮退出偏殿。
晉陽宮外,天色陰沉,寒風依舊。
這座雄關堅城,依舊默默矗立,承載著一個風雨飄搖的小朝廷最後的尊嚴與希望。
而此刻的天下棋局,四方勢力已愈發清晰:
一統南方唐李從嘉,銳意進取,內修新政,外練強兵,挾海州大勝之威,虎視眈眈,誌在天下。
北宋趙匡胤,雖遭新挫,然根基深厚,坐擁中原,正舔舐傷口,積蓄力量,中原霸主之心未泯。
大遼耶律璟,昏聵暴虐,醉生夢死,然其國勢猶在,鐵騎餘威尚存,更有蕭思溫這等老謀深算的權臣在南京實際掌舵,經營南麵,靜觀其變。
北漢劉鈞,地狹民貧,夾縫求存,雖有楊業這等天下猛將,趙文度、郭無為等良臣乾吏勉力支撐,然國勢衰微,如風中殘燭,其命運早已不由自己完全掌控。
隻能在宋遼兩大巨人博弈的縫隙間,艱難維繫著那一線微弱的生機。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這四國並立的微妙平衡,究竟還能維持多久?
晉陽城頭的“漢”字旌旗,又將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最終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