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隻是這個呢!爹爹,女兒聽趙管事說,南邊唐國稀奇古怪的東西可多了!還有能帶著人飛上天的‘熱氣球’,雖然飛不高不遠,可威風了!”
“還有叫什麼‘霹靂雷’、‘猛火油櫃’的,扔出去或噴出去能爆炸起火,厲害得很!去年咱們大遼吃虧,就跟這些有關!”
她語氣裡帶著孩童轉述新奇故事般的興奮,但所說的內容,卻句句戳在遼國去年戰敗的痛處與未來可能麵對的威脅上。
蕭燕燕似乎並未察覺父親的深思,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語氣竟帶上了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憂國”之色。
“爹爹,女兒覺得,南邊那個唐國皇帝,雖然年輕,但好像……挺厲害的。不隻是能打仗,還能弄出這些有用的東西。咱們大遼……”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父親的臉色,還是小聲說了出來。
“咱們大遼打仗,總是召集各部族的戰士,人雖然多,但心思不齊,號令也不那麼聽。打起仗來,勇猛是勇猛,可有時候好像有點亂……”
“不如像漢人軍隊那樣,都是朝廷自己養的兵,聽話,陣法也嚴密。要是咱們也能養很多很多隻聽朝廷話的精兵,再配上這些好用的器械,肯定更厲害!”
這番話,從一個十歲女童口中說出,稚嫩的嗓音與話語中隱含的、對遼國傳統軍政模式的反思與改進建議,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貴族小女孩對“稀罕玩具”的興趣範疇,而是觸及了遼國“宮帳、部族軍”與“漢軍”並存、指揮體係複雜、協同作戰不易的核心軍事體製問題!
蕭思溫徹底愣住了。
他握著那具尚有餘溫的千裡鏡,目光落在小女兒那張混合著天真與認真表情的小臉上,心中掀起的波瀾比方纔聽到“武則天”時更加劇烈!
這是何等敏銳的觀察力!
何等……可怕的早慧與格局!
她才十歲!
一個本該剛剛明理的年紀,卻已經能通過市井傳聞、一件新奇器物,聯想到軍政大事,甚至直指本朝軍製潛在的弊端!
雖然言語稚嫩,建議也過於理想化,養大規模純朝廷常備精兵耗費極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其洞察問題的角度與膽識,已令人瞠目結舌。
蕭思溫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有對女兒如此聰慧早熟的驕傲,有對她關注點如此“非常”的驚訝,更有一絲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惋惜!
“可惜啊……可惜!”
他心中暗歎,目光複雜地看著蕭燕燕,“如此眼界,如此心性,若為男兒身,假以時日,悉心栽培,必是我蕭氏一族之麒麟,大遼朝廷之棟梁!甚至……有宰輔之才,經略之能!奈何……奈何是女兒身!”
縱然契丹女子地位較南朝為高,後族權勢顯赫,但終究難逃嫁人生子、依附夫家的宿命。
縱有才智,也多半限於宮闈內宅、輔佐夫君,最多如述律平太後那般,在特殊時期展現影響力。
像女兒口中武則天那般,或如她此刻隱隱展現出的、對軍國大政獨立見解的潛能,在這個時代,對於女子而言,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奢侈。
他沉默良久,方纔緩緩將千裡鏡放在書案上,伸手輕輕拍了拍蕭燕燕的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複雜:“燕燕啊……你這些話,在爹爹麵前說說便好。在外頭,可千萬不能這般議論國事軍製,知道嗎?”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那雙依舊清澈透亮、似乎能洞悉許多事情的眼睛,終究還是忍不住那份惜才之心。
補充道:“不過……你能想到這些,已是非常難得。漢家學問,不止經史子集,兵書戰策、器械營造,乃至天文地理,皆有其理,皆有其用。你既有興趣,日後……爹爹便多尋些相關的雜書、圖譜與見識廣博的先生來教你。多學,多看,多想,總是好的。”
他冇有直接肯定或否定女兒關於軍製的看法,但那句“多學,多看,多想”,以及默許甚至鼓勵她接觸更廣闊知識的態度,已然是一種無形的認可與引導。
蕭燕燕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顯然對父親冇有責怪自己“胡言亂語”而感到高興,又將注意力轉回到了那具千裡鏡上,愛不釋手地把玩起來。
蕭思溫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卻久久無法從女兒身上移開。
春日暖陽透過窗欞,灑在暖閣內,灑在那具折射著微光的千裡鏡上,也灑在小女兒專注把玩的稚嫩側影上。
他心中那個隱約的念頭越發清晰。
這個女兒,或許真的會走上一條與所有蕭氏女子都不同的道路。她的未來,恐怕絕非一座王府後宮所能侷限。
隻是那條路究竟通往何方,是福是禍,此刻的蕭思溫,縱然老謀深算,也無法全然預料了。
他隻知道,如今遼主耶律璟,已經不得人心,終日飲酒打獵,不近女色,冇有子嗣,幾次耶律王族的叛亂,都被耶律璟血腥鎮壓了。
而今天他的小女兒,一定要找好未來的夫婿,未來輔佐他夫婿登頂皇位。
蕭思溫撚著鬍鬚,心中琢磨著。
但是他也知道,當前最緊迫的事情是儘快聯絡,諸部落,脅迫北漢……發展大遼南京的勢力。
隨即蕭思溫下令,即刻出使北漢、大宋!
凜冽的北風捲過太行山麓,吹拂著晉陽城(今太原)斑駁而高厚的城牆。
這座曆經數朝、被譽為“龍城”的雄關堅城,在早春的寒意中,顯得格外孤峭而堅韌,卻也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困守一隅的沉重。
晉陽宮內,氣氛比宮外更加凝滯。
規模有限的朝會剛剛散去,空蕩蕩的正殿內,隻留下寥寥數人,伴著禦座旁銅獸爐中跳躍的微弱炭火光影。
這裡是大漢國,史稱北漢的心臟,一個在五代亂世夾縫中奇蹟般存續了十餘年的小朝廷。
禦座之上,坐著北漢皇帝劉鈞,年三十六歲。
他麵容清臒,眉目間帶著長期憂思所致的淡淡倦色,但舉止依舊保持著世家子弟的溫文爾雅。
他擅書法,工詩文,事父母至孝,在臣民中有“仁厚”之名。
然而,這份仁厚與文雅,放在一個地不過十二州、民不足百萬、夾在宋遼兩大龐然巨物之間的小國君主身上,便化作了千斤重擔。
他繼位以來,謹守父親劉旻(劉崇)遺策:北麵稱臣於遼,以“侄皇帝”事之,換取庇護。
南麵則憑晉陽天險與太行屏障,勉力抗拒中原(先是後周,後是宋)的壓力,在血與火的邊緣艱難維持著“漢祚”的象征。
此刻,劉鈞的目光掃過階下僅存的四位重臣,心中那沉甸甸的壓力似乎稍稍緩解了一絲。
這四人,是他在這危局中最為倚賴的柱石。
大將劉繼業,此人最為傳奇。他本名楊業,麟州豪族出身,少年時便以勇武聞名河朔,一杆镔鐵點鋼槍使得出神入化,號稱“楊無敵”。
後投效北漢,被賜姓劉,委以重任,鎮守邊關,屢挫宋軍進攻,是北漢賴以存續的最鋒利刀刃。
他年近四旬,身形魁梧,麵容剛毅,沉默寡言,但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威勢。
此人便是百世留名的楊家將之家主,楊業!
隻不過此時還冇有投靠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