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燕燕脫口而出,小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興奮,“女兒看雜史傳奇,還有聽漢人先生提起過!她從一個才人,成為皇後,最後自己做了皇帝,改唐為周,掌天下權柄數十年”。
“任用賢能,打擊門閥,發展科舉,國力強盛!雖然……雖然有人說她手段厲害,殺了不少人,但女兒覺得,她能讓天下聽她的,讓國家強盛,就很了不起!為什麼我們契丹女子,就不能像她那樣?”
暖閣內頓時一片寂靜。
蕭夷懶驚得掩住了小嘴,擔憂地看著妹妹,又看看父親。研磨的聲音都停了。
蕭思溫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看著年僅十歲、卻口出如此“狂言”的小女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番話,不僅大膽,而且其誌向之“狂妄”,完全超出了他對女兒的常規期望,甚至觸碰了契丹乃至整個時代對女性角色的根本認知邊界!
武則天?
女主天下?這念頭本身,在強調父權、夫權與耶律氏絕對皇權的遼國,簡直是離經叛道,大逆不道!
然而,驚駭之餘,蕭思溫內心深處,卻莫名地湧起一股連他自己都難以言喻的震動與……
一絲奇異的激賞。
他久居漢地,精通漢史,豈能不知武則天?
他更清楚,自己這個小女兒蕭燕燕,自幼便顯出遠超常人的聰慧、膽識與主見,絕非池中之物。
隻是他從未想到,她小小年紀,心中竟已藏著如此“駭人”的誌向!
良久,蕭思溫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神色複雜地看著一臉無畏、眼神亮得驚人的小女兒。
他並未厲聲斥責,或許是因為對她的寵愛,或許是因為這話關起門來說,或許……是因為那絲隱秘的激賞。
“燕燕!”
他聲音低沉了些,帶著告誡,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引導。
“此言……在我麵前說說也就罷了,萬不可在外人麵前提起!我大遼,與武周不同。耶律氏為天授皇族,規矩森嚴,後宮不得乾政乃是祖訓。女子……終是要以家族、以夫君為重。”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那雙依舊倔強明亮的眼睛,語氣緩了緩,終究不捨得完全打壓這份難得的“靈性”。
“不過……你有此誌氣,倒也不算壞事。漢家學問,博大精深,權謀機變,治國方略,儘在其中。你既對此有興趣,便更該用心去學,去揣摩。日後……縱不能如武則天那般,但若能將漢家精粹,用於輔佐明主,安定家國,亦是不世之功業,足以青史留名。”
他重新拿起《貞觀政要》,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的字句。
“來,今日便與為父說說,這‘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作何解?你若能解得通透,為父便將那套你一直想要的《資治通鑒》殘卷,賞給你看。”
蕭燕燕的眼睛瞬間變得更亮了,方纔那點小小的“叛逆”似乎被對知識的渴望暫時壓下,她湊到書卷前,認真地思索起來。
暖閣外,春水微瀾,柳芽新綠。
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在父親書齋中暢想“女子掌權”、被父親半是告誡半是縱容地引導著研習漢家治術的十歲契丹貴女。
在未來的歲月裡,將憑藉其超凡的智慧、果決的手腕、深遠的政治眼光與獨特的懷柔策略,一步步走上遼國權力的巔峰。
她將以太後之尊,臨朝稱製,統禦大遼近三十年,挫敗北宋北伐,簽訂澶淵之盟,推動漢化改革,使遼國達到鼎盛,成為真正意義上影響中國曆史走向的一代女政治家,承天太後蕭綽。
暖閣內檀香嫋嫋,書卷氣瀰漫。
蕭思溫尚沉浸在女兒那番“武則天”之論帶來的震動與複雜思緒中,卻見蕭燕燕眼珠一轉,臉上露出孩童獻寶似的狡黠與興奮。
全然冇了方纔議論古今女帝時的“狂態”,又變回了那個靈動活潑的十歲女童。
“爹爹先彆考女兒書了!”
蕭燕燕說著,從繡墩上溜下來,跑到暖閣一側的多寶格前,踮著腳,從一個不起眼的錦盒裡,小心翼翼捧出一個物件來。
那物件約莫成人小臂長短,通體呈暗沉的黃銅色,入手頗為沉重。
由兩個可以抽拉的圓筒套接而成,筒身打磨得頗為光滑,兩頭鑲嵌著晶瑩的琉璃片,在透過窗欞的春日陽光下,折射出奇異的光澤。
隻不過水晶鏡片已經有些破碎了。
造型簡潔,卻透著一種不同於尋常玩物的精工之感。
蕭思溫的目光落在女兒手中的東西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與深究。
他放下手中的《貞觀政要》,身體微微前傾:“這是……?”
“這叫‘千裡鏡’!”
蕭燕燕獻寶似的將東西捧到父親麵前,小臉上滿是得意。
“是南邊那個唐國皇帝李從嘉,命他手下的‘格物院’弄出來的稀罕玩意兒!聽說是用來看極遠之處的,能讓人眼力倍增呢!女兒托咱們府上常往來南邊采買的趙管事,費了好大功夫,花了不少私房錢才弄來的!”
她一邊說,一邊試圖模仿大人操作,略顯笨拙地抽拉著鏡筒,將較小的一端湊到眼前,眯起一隻眼,朝窗外望去,口中還嘖嘖稱奇。
“真的能看遠好多!連遠處院牆瓦縫裡長的小草都清清楚楚!爹爹您試試!”
蕭思溫冇有立刻去接,而是目光深邃地打量著女兒手中那具千裡鏡。
他身為南院大王,坐鎮南京,對南唐動向自然格外關注。
李從嘉設立“格物院”,鼓搗出各種新奇器物,他早有耳聞,其中這“千裡鏡”的名頭,在南北商旅甚至邊軍斥候口中,這兩年聽過了。
隻是實物如此近距離出現在自己麵前,尤其還是被自己年僅十歲的小女兒當作“玩具”般把玩獻上,感覺又自不同。
他接過千裡鏡,入手微沉,觸感冰涼。
他學著女兒的樣子,緩緩抽拉調節,然後舉到眼前,對準窗外庭院遠處的假山亭閣。
視野陡然拉近,假山石上的紋理、亭角剝落的漆皮、甚至一隻停在簷角梳理羽毛的麻雀羽毛細節,都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
蕭思溫心中一震,緩緩放下千裡鏡,臉色凝重起來。
“果然……名不虛傳。”
他低聲自語,“此物若用於軍中瞭望哨探、觀測敵陣、指揮排程……其利難以估量。”
去年耶律沙南征大敗,唐軍料敵機先、排程精準,是否也與此類器物有關?
蕭燕燕見父親神色嚴肅,反而更來了談興,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
而此刻蕭思溫口中“不同”的大遼,將在她手中,被深刻地烙上一位傑出女性的印記。
命運的伏筆,已在這春日暖閣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