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遼國南京析津府(今北京)。
寒意雖未褪儘,但陽光已有了些許暖意,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棋盤般規整的街巷與紅牆灰瓦的官署民居之上。
相較於上京臨潢府的草原粗獷,南京城更多了幾分中原都會的繁華與秩序。
南城,最為軒敞氣派的府邸之一,便是南院大王、南京留守蕭思溫的宅第。
當今勢力最強之人,除了北帝趙匡胤,遼主耶律璟,有實權的便是南京留守蕭思溫。
他剛剛接到了遼主耶律璟的旨意,聯合大宋、高麗、各部落……。
府門高大,石獅威嚴,但匾額楹聯卻透著儒雅文氣,院內亭台樓閣的佈局,也依稀可見江南園林的韻味,顯是主人刻意為之。
蕭思溫,年近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即便在家中,亦是一身裁剪合體的漢式錦袍,頭戴襆頭,舉止從容,氣度儒雅。
若不知其身份,多半會將其誤認為南朝哪位致仕的翰林學士。
他出身遼國後族蕭氏,門第顯赫無比。
契丹立國,便有“耶律與蕭,世為婚姻”的舊製,耶律氏為皇族,蕭氏為後族,世代聯姻,榮寵與共。
蕭思溫的髮妻更是遼太宗耶律德光的長女燕國大長公主,其家族與皇權的捆綁,深入骨髓。
然而,蕭思溫能在遼國政壇屹立不倒,尤其在南院事務上話語權極重,靠的不僅是姻親與出身。
他深諳“以漢治漢”之道,主張學習中原製度文化,以更精細的手段治理幽雲十六州等漢地,鞏固遼國南疆。
這一主張,在契丹貴族中並非人人讚同,但卻頗為實用,也使得他在南京漢官與士紳中頗具聲望。
去年耶律沙南征大敗,損兵折將,主戰派聲勢受挫,而主張穩健、經營內部的蕭思溫,地位不降反升。
如今他坐鎮南京,總攬南麵邊防與漢地事務,遠離上京那醉生夢死的皇帝與錯綜複雜的皇族內鬥,可謂大權在握,威勢更勝往昔。
此刻,蕭思溫並未在衙署處理公務,而是在府邸後園一處臨水的暖閣中。
閣內燃著淡淡的檀香,書架林立,多是漢家經典史籍。
他正悠閒地翻閱著一卷《貞觀政要》,手邊一盞清茶霧氣嫋嫋。
暖閣外,是一方小小的冰麵初融的池塘,殘荷枯梗旁,已有細嫩的柳芽鑽出。
他身旁,侍立著兩個年紀尚幼的女兒。
長女蕭夷懶,約十三四歲,已初具少女風姿,容貌清麗,神態溫順,正小心翼翼地替父親研墨。
次女蕭燕燕,年僅十歲,身量未足,卻已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尤其一雙眼睛,黑亮靈動,顧盼間神采飛揚,毫無怯色。
她穿著合身的契丹與漢式混合的錦衣,梳著雙髻,此刻並未像姐姐那樣安靜侍立,而是好奇地打量著父親書案上的筆硯和攤開的書卷。
蕭思溫共有三女。
長女蕭胡輦,前些年已嫁予耶律璟之弟,太平王罨撒葛,本是一門顯赫親事,卻因那位王爺捲入謀逆風波而被牽連,如今身陷囹圄,前景黯淡。
此事對蕭思溫打擊不小,也讓他對剩下的兩個女兒的未來,更加審慎,更著力培養。
“夷懶,墨磨得不錯,濃淡合宜。”
蕭思溫放下書卷,溫和地看了一眼長女,讚許道。蕭夷懶臉上微微一紅,低頭抿嘴一笑。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小女兒燕燕,見她盯著書捲上“兼聽則明,偏信則闇”幾個字出神,不由莞爾:“燕燕,認得這幾個字嗎?”
蕭燕燕抬起頭,聲音清脆如鈴:“認得!爹爹常說的,治理國家要聽取各方麵意見,不能隻聽一麵之詞。”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書上還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女兒覺得,對百姓好,纔是最根本的。”
蕭思溫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欣慰與考較之意:“哦?那你倒是說說,如何纔算對百姓好?”
蕭燕燕歪著頭想了想,道:“輕徭薄賦,讓他們能吃飽穿暖;任用清官,讓他們不受欺壓;興修水利,讓他們不怕旱澇……嗯,就像爹爹在南京做的那樣。”
她年紀雖小,但耳濡目染,加上天生聰慧,竟能說出幾分道理,且最後不忘小小地恭維父親一下。
蕭思溫聞言,不由撫須大笑:“好,好!我兒雖幼,已識大體,明事理,不愧是我蕭思溫的女兒!”
他拉過蕭燕燕的小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的繡墩上,語氣轉為一種混合著慈愛與深意的教導。
“你們姐妹,生在我蕭家,便註定了與尋常女子不同。”
蕭思溫的目光掃過兩個女兒,緩緩道,“我蕭氏與耶律皇族,世代婚姻,同氣連枝。你們日後,多半也要嫁入耶律氏,成為王妃,乃至……國母。”
他提到“國母”二字時,語氣微微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既居高位,便不能隻識女紅,不通經史,不明時務。”
他指了指滿架的書。
“漢家學問,博大精深,其治國安邦、修身齊家之道,尤為我契丹所亟需。你們要多讀漢書,習漢字,明禮儀,知進退。日後輔佐夫君,執掌宮闈,乃至……影響朝政,方能有章法,有底蘊,不致淪為庸碌之輩,或任性妄為,招致禍端。”
他這番話,既是教導,也是一種對未來的規劃與期許。
在蕭思溫看來,女兒們的價值,很大程度上在於她們能否通過婚姻,進一步鞏固蕭氏與皇權的聯盟,並在新的權力位置上,延續甚至光大蕭氏的政治影響力。
學問、見識、手腕,都是實現這一目標的必備工具。
蕭夷懶聽得認真,臉上露出鄭重的神色,顯然將父親的話牢記在心。
她性格更像其母,溫婉恭順,以父命、族命為重。
然而,蕭燕燕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她聽完父親的話,那雙黑亮的眼睛眨了眨,非但冇有像姐姐那樣露出順從領悟的表情,反而小嘴一撇,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大膽的質疑:
“爹爹說的嫁人、輔佐、執掌宮闈……女兒明白。可是,”
她聲音清脆,吐字清晰,“為何女子一定要通過嫁人、輔佐夫君,才能施展抱負呢?漢人的史書裡,不是也有女子自己掌權,治理天下的嗎?”
蕭思溫一愣:“哦?你說的是……”
“武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