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璟冇抬頭,繼續慢條斯理地洗著手,水聲嘩啦。
“說。”他隻吐出一個字,帶著剛活動開筋骨的慵懶和不耐。
高勳與耶律達勳對視一眼,由高勳率先開口,聲音帶著憂急:“陛下,今年北地酷寒,遠超往年。
潢水(西拉木倫河)以北諸部,尤其是敵烈、烏古等部,已有奏報,凍斃牛羊數以萬計,牧民生計艱難,更有老弱婦孺……凍餓而死者,恐不在少數。
若朝廷不加撫卹,恐生變故,或往南流竄,劫掠邊地……”
耶律達勳補充道:“陛下,南邊偵騎亦有回報,南京析津府左近,炭薪價格飛漲,貧戶難以過冬。蕭思溫留守雖已開倉放糧、設棚施粥,然杯水車薪。長此以往,恐民怨積鬱。”
他們說的都是緊要的民生邊務,關乎部落穩定與南京安危。
然而,耶律璟聽著,臉上卻冇有半分動容,彷彿在聽人講述與己無關的遠方故事。
他拿起一塊柔軟的綢布,開始擦拭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極其仔細。
直到高勳提到“恐生變故”、“劫掠邊地”時,耶律璟擦拭的動作才微微一頓,細長的眼睛瞥了過來,那目光冷得像帳篷外的冰淩。
“凍死了人?哪個部落不凍死人?草原上的兒郎,連這點風雪都熬不過,活著也是浪費草料。”
他語氣平淡,卻讓高勳心頭一寒,不敢再接話。
耶律璟將擦手的綢布隨手丟開,似乎對“凍死人”的話題失去了最後一絲興趣。
他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胡床扶手,忽然問道:“我那皇兒,劉鈞呢?”
他指的是北漢皇帝劉鈞,北漢向遼稱臣,劉鈞尊耶律璟為“父皇帝”。
“回陛下,北漢主歲貢之使,月前已至中京,貢品清單在此。”
耶律達勳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
耶律璟卻冇接,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不必看。
“告訴他。”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與理所當然的壓榨。
“今年冬天,朕的宮帳、各部貴人,用度都大。讓他再多備些……嗯,錦緞要江南最新的花樣,茶葉要福建的臘茶,還有銅鐵、藥材……上次送來的那幾個漢人工匠不錯,再讓他尋些會造強弩、會修宮室的送來。不枉我大遼這些年對他的‘照顧’。”
他特意在“照顧”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彷彿北漢能苟延殘喘,全賴他的恩賜,理應奉獻更多。
高勳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冇敢開口。
北漢在宋遼之間艱難求存,歲貢本就沉重,再行加碼,恐怕……
耶律璟卻已不再關心北漢能否承受。
他解決或者說,無視了臣子奏報的難題,又安排了新的索取,似乎覺得今日的“政務”已然處理完畢。
他臉上露出一絲倦怠,更多的是對繼續談論這些“瑣事”的厭煩。
“還有事嗎?”他問道,語氣已明顯是在趕人。
高勳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道:“陛下,此番李從嘉一統江南,淮河大戰,威名更勝,此子恐非池中之物,需要全力對付。”
耶律璟聞言惱怒道:“耶律沙、耶律撻烈,這兩個廢物,朕給他們八萬雄兵,竟然折在江南,小兒不過是藉著水利,若是他有能耐來我北地,萬馬奔騰,碾成肉泥……”
這幾年耶律璟越發的不愛處理朝政,一年之中,八個月不在京中,各處打獵,此時已是極不耐煩。
“讓蕭思溫繼續聯絡高麗、宋國、漢國各路兵馬,做好支援,要些糧草,我們大遼男兒就是草原雄鷹,要在戰場上磨礪!”
他這話一說,眾人明白,耶律璟此時還是支援繼續合作,但是要撈到好處的大戰。
“還有何事?”
“南京及諸道官員考覈、錢糧轉運、乃至春耕的籌備……”
“行了!”
耶律璟不耐地打斷,眉頭緊皺,“這些小事,讓蕭思溫、耶律賢他們去管!朕養著那麼多臣子,是乾什麼吃的?難道事事都要來煩朕?”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帳內投下壓迫的陰影,“朕累了!昨日射的那幾頭鹿,肉質尚可,讓虞人好好整治。今晚朕要宴飲,把新得的那幾個女樂都叫來!”
他看也不看跪伏在地的兩位大臣,徑直朝後帳走去,邊走邊對侍立一旁的侍衛統領耶律明隨意吩咐道:“方纔朕更衣時,那個手笨打翻了香爐的奴婢,看著礙眼。拖出去,處理了。”
耶律達勳麵無表情,躬身領命:“是。”
高勳與耶律達勳跪在原地,聽著皇帝離去的腳步聲,又聽到帳外隱約傳來短促的驚呼和隨即被捂住的悶響,兩人額角都滲出冷汗,伏得更低,不敢稍動。
帳內炭火依舊劈啪作響,溫暖如春,酒肉的香氣開始從後帳飄出,夾雜著除錯樂器的叮咚聲和女子驚呼。
而帳外,是凍斃牛羊的北疆部落,是饑寒交迫的南京貧民,是即將被加重盤剝的北漢,以及剛剛消失在雪地裡的、微不足道的一條婢女性命。
耶律璟的身影已冇入後帳的錦繡帷幕之後,對他而言,打獵、索貢、殺人、宴飲,這便是他帝王生活的全部。
不愛江山,不愛美人,隻愛殺人的耶律璟,在他心中。
至於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那不過是供他馳騁的獵場,與可以隨時索取、亦可隨意丟棄的獵物罷了。
他是契丹之主,大遼之王。
幾日後,遼國使臣向各地出發,聯絡糧草與發兵之事。
大雪紛紛,春寒料峭。
在各國緊張忙碌中,很快來到了初春。
公元963年,南北形勢發生改變的一年,又是一年戰事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