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一百多號人啊!從監官老爺到地方上的豪紳,說拿就拿,囚車一輛接一輛,那陣勢……”
一個圓臉商人抿了口茶,嘖嘖感歎。
“聽說抄冇的家產,光金銀就堆成了小山,夠咱們跑多少趟貨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商人嗤笑一聲。
“老王,你就看見錢了。要我說,陛下這手,厲害!這才叫‘天子一怒,流血千裡’!不對,是流血……嗯,反正就是厲害!閩南那幫人,吃了熊心豹子膽,連鑄錢煉礦的錢都敢伸手,這不是從陛下……哦不,從國庫心窩子裡掏錢麼?不殺一批,怎麼立威?”
“立威是立威。”
另一個年紀稍長、麵相比較沉穩的商人放下茶碗,壓低了些聲音。
“可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我前日路過戶部衙門附近,感覺裡頭進出的人,臉都是繃著的。”
“這案子牽連的可不隻是閩南,聽說金陵、潭州這邊也有官兒被請去抓去了。”
“這麼搞,底下辦事的人,以後還敢不敢伸手?哦不對,是還敢不敢用心辦事?萬一出點岔子,豈不是……”他搖搖頭,冇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這時,鄰桌一個濃眉大眼、聲音洪亮的書生接過了話頭,他顯然聽到了商人們的議論,轉過身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激揚。
“這位先生此言差矣!豈不聞‘刑亂國用重典’?當今陛下自登基以來,整頓吏治,雷厲風行。前有糧草案,懲處了上下勾結、盤剝農戶的蠹蟲;今有閩南鑄幣案,揪出了侵蝕國本、動搖錢法的钜貪!”
“此正是陛下雄才大略、廓清寰宇之明證!若都怕‘動靜大’而畏首畏尾,姑息養奸,則吏治何日可清?國庫何日可實?百姓何日可安?”
他旁邊一個麵容清秀、氣質溫和些的書生拉了拉他的袖子,似乎覺得他太過激動,但自己也忍不住開口道。
“李兄說的雖在理,但……陛下詔書中提及的‘革新條陳’,尤其那‘有限合營、嚴加監管’之策,學宮裡爭議頗大。”
“礦冶鑄錢,國之重器,理應全由朝廷掌控,引入商股,恐開‘與民爭利’甚至‘利權下移’之端,動搖國本。當年桑弘羊之議,至今猶在耳畔啊。”
“迂腐之見!”
那洪亮書生李姓書生立刻反駁。
“過去是過去,今日是今日!陛下詔書說得明白,‘官府掌舵定規,民間出力劃槳’,核心之權仍在朝廷。此乃因時製宜,藉助民間之力以增效率、杜貪腐的高明之舉!若一味固守‘全由官營’的舊製,看看閩南下場便知,效率低下,貪墨橫行,纔是真正動搖國本!陛下這是開萬世之基業,為後世立法度!”
先前那個沉穩商人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位小相公說的,倒也有幾分生意場上的道理。咱們行商,也曉得若是一個鋪子全由東家親戚管著,時間長了,難免生出怠惰和私心。”
“若請個能乾又信得過的掌櫃,定好規矩,抽空查查賬,東家省心,鋪子也興旺。朝廷這法子,有點像請‘掌櫃’,不過規矩定得更死,盯著的人更多。”
圓臉商人笑道:“這麼說,以後咱們是不是也能去‘投標’個運礦石的活兒?總比純粹繳稅強吧?”
“你想得美!”
瘦高個商人笑罵,“冇聽詔書說麼,‘嚴格稽覈’!就你那點本錢和門路,夠格麼?不過……要是真能像這位小相公說的,規矩定死了,大家按規矩辦事,少了那些層層盤剝的‘小鬼’,咱們正經生意人,倒真是盼著。”
這時,一直默默聽著、手裡活計不停的茶博士,趁著給這桌續水的功夫,插了句嘴,帶著市井小民特有的實在。
“幾位客官,你們說的那些大道理,咱小老百姓不太懂。咱就知道,前幾年糧價一會兒高一會兒低,說是官倉有人搗鬼。”
“現在這錢,要是官府鑄得不足秤,私下裡還流出來些亂七八糟的‘惡錢’,吃虧的還是咱平頭百姓。雖然有了唐寶鈔,但是陛下抓了這些貪官,立了新規矩,要是真能讓咱手裡的錢實在些,糧價穩當些,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管他是全官營還是什麼合營,咱百姓啊,就圖個實在安穩!”
他這話樸實無華,卻讓兩桌人都靜了一下。
書生們若有所思,商人們則紛紛點頭:“茶博士這話在理!”
“可不是麼,實實在在最重要!”
“這就是在那麼百姓的事,天下事……”
茶館裡的議論,隻是潭州乃至整個南唐境內輿情的一個縮影。
在酒肆、渡口、街巷,類似的討論無處不在。
邸報上連篇累牘的案情通報與詔書解讀,官方有意無意的資訊釋放,加上茶樓酒肆口耳相傳的放大效應,使得這場鑄幣案風暴的影響,遠遠超出了朝堂,深入到了士林與民間。
恐懼者有之,擔憂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對貪官汙吏斬首的痛快,對皇帝如此強硬手腕的震撼。
以及對那套聽起來頗為新穎、旨在“既增效率又防貪腐”的新政措施的期待與疑慮交織。
“開萬世基業”或許言之過早,但“不破不立”的態勢已然分明。
這場起源於連州鑄幣案風波,經過李從嘉的刻意推動與民間輿論的發酵,正深刻地改變著許多人對於這個新興王朝、對於這位年輕帝王的認知與期待。
帝國的車輪,在清除路障的同時,也被注入了一種試圖轉向的、微妙而強大的力量,這是天下事!
一旁手持摺扇,身著青衫文袍的年輕男子,貴公子模樣,麵如冠玉,二十餘歲,正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商船,繁華無比,聽著眾人議論。
旁側一名女子,俏生生的坐在他身旁,正在倒水,露出一段藕臂,膚如凝脂,眼波流轉,極為溫婉乖巧,還有幾名精乾魁梧的侍衛。
那貴公子聽著眾人話語,感歎道:“說的好,百姓事,天下事。”
“秋水,想想當年,我就是在這個渡口附近救的你吧。”
“可不是嗎,都快十年了,那時候天寒地凍,奴婢也吃不飽飯……幸得主人路過救下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