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理清思路。
“其一,核心權力不容分散。探礦權、開采許可、鑄幣式樣與成色標準、最終定價權,必須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此乃國權根本,絕不可假手於人。民間所參之‘股’,主要在於輔助性的環節。”
“其二!”
李從嘉繼續道,眼中閃著思辨的光。
“可考慮將部分非核心環節,如礦坑的日常開采管理、礦石的初級運輸、鑄錢監的燃料穩定供應、部分輔助工具的製造維修,乃至成品錢幣向指定區域的分銷運輸!”
“以‘招標承包’或‘特許經營’的方式,吸引民間有實力、有信譽的商社參與。朝廷與之簽訂嚴格契約,明確年產量、質量、成本上限、交貨時間,並預留監察與處罰之權。”
董蒨眼睛一亮:“陛下此議,頗有‘委托經營’之意。”
“將朝廷不擅長或管理成本過高的瑣碎事務交予擅長此道的商人,朝廷則專注於標準製定、質量抽查、賬目審計與最終調控。”
“如此,或可減少官吏直接插手具體事務的機會,降低貪腐可能,同時藉助商人的效率提升產量、壓低成本?”
“正是此意。”
李從嘉點頭,“但關鍵在於監管,必須比純官營時更為嚴密、立體。”
他看向江文蔚和張義方:“禦史台需派員常駐重要礦場、鑄監,不參與具體經營,隻負責監察契約執行、官吏行為、有無違法舞弊。”
“大理寺、刑部則需製定專門適用於此類合營模式的律法細則,違約如何罰,舞弊如何罪,偷漏如何懲,皆要明文規定,使其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又看向張泌和元德昭.
“戶部、工部需聯合設立專門的‘礦冶錢監審計司’,獨立於地方,直接對朝廷負責。其職責包括:覈算真實成本,設定合理承包價與利潤空間!”
“建立從礦石出土到錢幣入庫的全流程賬目追蹤係統,每一環節都需有單據對應,定期盤查;對承包商的資質、財力、信譽進行嚴格稽覈與年審。”
潘佑興奮地補充:“還可設立‘舉告重賞’之製,鼓勵工匠、役夫乃至承包商內部人員揭發不法,查實後予以重獎,並嚴懲報複。”
“同時,對清廉自守、超額完成契約、革新工藝提升效率的承包商及朝廷駐場官員,亦應予以厚賞,樹立榜樣。”
李從嘉讚許地看了潘佑一眼,總結道:“簡而言之,便是‘官府掌舵定規,民間出力劃槳,多方眼睛盯緊,律法鐵腕護航’。”
“朝廷通過掌控核心權力與嚴格監管,確保大局不失、利歸國庫;藉助民間的高效與靈活,提升運營效率,分攤管理風險,抑製官僚**。”
“此非簡單‘官營’或‘民營’,而是一種‘契約化的國家資本主義’。”
他用了這個此時無人能懂但感覺頗為精準的詞,繼續道:“當然,此法並非萬能,亦非所有礦場錢監都需如此。可先擇一兩處試點,如將閩南整頓後的礦場、或江寧附近一處新礦,按此模式試行。”
“摸索經驗,完善細則,觀其成效,再決定是否推廣、如何推廣。”
堂內陷入沉思。
李從嘉這番結合了後世治理方式、並非全環節有官府出人管理,官服監管,重要環節朝廷派人,雖然細節有待填充,但框架清晰,目標明確,既試圖解決官營弊端,又避免了完全放權的危險,給眾人開啟了一扇新的思路之窗。
趙普沉吟良久,緩緩道:“陛下深謀遠慮,此策……頗有釜底抽薪之意。若能設計得當,監管得力,或真可收奇效。然牽涉甚廣,利益重新分配,阻力必然不小。試點之選,主持之人,章程之細,皆需萬分慎重。”
張泌也道:“確需慎重。其成本和分利,如何做到公平合理,讓朝廷不吃虧,承包商有利可圖,又不至於暴利誘發新的貪慾,這中間的‘度’,極難把握。”
李從嘉神色堅定:“難,也要做。因循舊弊,隻會重蹈覆轍。閩南的血,不能白流。則平,會同潘佑、董蒨,以元卿所擬條陳為基礎,融入今日所議‘有限合營、立體監管’之策,細化章程,擬定試點方案與配套律法,呈朕禦覽。趙相、張泌總攬協調,務必考慮周全。”
“臣等遵旨!”
七人齊聲領命,心中都清楚,一場不亞於軍事改革的、深刻影響國家經濟治理模式的製度變革,即將在這澄心堂內醞釀成形,並很快將觸及帝國最核心的利益領域。
李從嘉的統治手腕,正從戰場上摧枯拉朽的霸氣,向著更複雜、更需智慧的廟堂製度建設領域,穩步延伸。
潭州的秋空,似乎因此變得更加高遠清朗。
從嘉從政以來,處理過兩個大案子,一個是糧草案,一個是鑄幣案。
當初糧草就是地方官吏貪墨,縱容小吏超額收取糧草,層層盤剝,曾在邸報之上,掀起軒然大波。
而今這個事情,在李從嘉刻意的推波助瀾下。
又一次在學林中、百姓裡,官場上,掀起驚濤駭浪,議論紛紛,民間茶館裡、酒肆裡、渡口處,總能看到人們據此案津津樂道討論著。
秋陽暖融融地鋪在潭州城“聽雨軒”茶館的灰瓦屋簷上,臨街的敞軒裡坐滿了茶客。
沸水衝入蓋碗的輕響、茶博士悠長的吆喝、以及各桌高低起伏的議論聲混雜在一起,蒸騰出市井特有的鮮活氣息。
近日裡,最熱門的話題,莫過於剛剛落幕、震動朝野的閩南鑄幣大案,以及隨之而來的那道言辭犀利、透著革新意味的皇帝詔書。
靠窗的一桌,圍坐著四五個風塵仆仆的行腳商人,看打扮是往來於荊湖與閩粵之間的布帛茶葉商。
旁邊一桌,則是三名穿著漿洗得略顯發白的瀾衫年輕書生,麵前擺著粗茶和幾樣便宜點心,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麼。
提著長嘴銅壺的茶博士,是個四十來歲、眼明手快的老手,一邊穿梭添水,一邊耳朵靈光地捕捉著各桌的隻言片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