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璆指揮刑部吏員與玄甲衛迅速控製現場,清點木箱。
箱內赫然是成色極佳、鑄有“唐元通寶”字樣卻略顯粗糙、邊緣毛刺未淨的銅錢,以及尚未鑄錢的銅錠,上麵甚至還有官爐特有的標記!
人贓並獲,參與交易的豪紳管家、錢監司庫麵如土色,癱軟在地。
幾乎同時,韓洙帶著另一隊玄甲衛,直撲鑄錢監內庫與監官私宅。
在監官臥房的暗格裡,搜出了真正的“內賬”,記錄著真實物料消耗、私鑄數量、盜賣分成的明細,與上報朝廷的“外賬”天差地遠。
更在一位豪紳的彆院地窖中,起獲了尚未熔燬的官爐標記模具和大量往來密信。
泉州案發,勢如破竹。
劉、崔、韓三人連夜突審,分化瓦解。
在鐵證與壓力下,從豪紳到小吏,心理防線接連崩潰,供詞如雪片般彙集,一條清晰的貪腐鏈條呈現出來。
監官如何與豪紳勾結,虛報成本。
司庫如何做假賬,偷換物料。
工頭如何剋扣工錢,盜取成品;守衛如何受賄放行,甚至參與運輸……乃至州府中哪些官員受了賄賂,為之打點遮掩……
戶部工部何人曾“收到孝敬”對異常報表睜隻眼閉隻眼,都漸漸浮出水麵。
拿到紮實口供與證據鏈後,使團雷厲風行,根據名錄開始大規模鎖拿涉案人員。
泉州城一時風聲鶴唳,順藤摸瓜,一舉端掉連州礦監與豪紳勾結的窩點,查獲的私藏礦石、白銀數量驚人。
整個查案過程,曆時一個月有餘。
使團將司法文書的嚴謹、偵查手段的靈活、以及必要時雷霆萬鈞的武力結合得淋漓儘致。
待到秋風蕭瑟時,兩地涉案主要人犯一百四十七人,皆已招供畫押,證據確鑿。
連同查抄的贓物、關鍵的賬冊、證物,裝滿了數十輛大車。
這一日,潭州北門大開,百姓夾道圍觀。
隻見玄甲衛騎兵開道,後麵是長長的囚車隊伍,每輛車裡都塞著幾個蓬頭垢麵、神情萎靡的犯人,有穿官袍的,有著錦緞的。
囚車之後,是滿載箱籠的馬車,押車的吏員神情嚴肅。隊伍中間,萵彥、劉晏、崔璆、韓洙四人騎馬並行,雖麵帶疲憊,但目光清亮,腰桿挺直。
訊息早已傳開,人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那就是泉州的錢監老爺!”
“連州那個開礦發家的陳百萬也在裡麵!”
“活該!聽說貪了朝廷上百萬貫呢!”
“陛下聖明啊!派了這麼厲害的欽差!”
“這下看誰還敢貪!”
囚車碾過青石板路,吱呀作響,駛向刑部大獄。
這場由皇帝親督、三法司精英與玄甲衛聯手進行的提級徹查,以人贓俱獲、鐵案如山的結局,震動了整個大唐朝野。
它不僅昭示了李從嘉整頓吏治、廓清經濟的決心,更展現了新興王朝司法與監察體係在應對重大貪腐案件時的效率與威力。
閩南鑄幣案的餘波未平,潭州城內的肅殺之氣尚未完全散去。
一輛輛囚車碾過街巷的吱嘎聲與百姓的議論聲彷彿仍在耳邊。
紫宸殿旁的“澄心堂”再次成為風暴眼,隻是這次,風暴從追查懲處轉向了更深層的建製立規。
堂內光線通明,熏香淡雅,卻掩不住一種緊繃的、關乎國策走向的凝重。
李從嘉端坐禦案之後,麵前攤開著元德昭主持草擬的《官營礦冶、鑄錢諸務整頓革新條陳》初稿,以及閩南一案最終詳儘的案卷彙總。
下首,被緊急召見的七位重臣,禦史中丞江文蔚、首相趙普、戶部尚書張泌、大臣董蒨、積極倡導新政的潘佑、大理寺卿張義方、刑部尚書元德昭。
分列兩側,個個麵色肅然,知道今日之議,將決定未來數十年乃至更久,帝國重要財源命脈的運作模式。
李文嘉冇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手指敲了敲案上的條陳與案卷。
“閩南之弊,觸目驚心。然,懲處蠹蟲,追回贓款,不過是治標。若不根除滋生蠹蟲的土壤,今日泉州、連州,明日便可能是洪州、鄂州,甚至就在朕的眼皮底下!”
“此番召集諸卿,便是要借這血淋淋的教訓,立下一套能長久施行、相對穩妥的規矩。”
他目光掃過眾人:“趙卿所擬條陳,朕已細覽。嚴核成本、定立標準、加強審計、重獎嚴懲,皆為切中之論。然,朕思之再三,覺得尚有一根本問題需厘清:此類關乎國計民生、利潤豐厚卻又極易滋生貪腐的產業,究竟該全由朝廷官營,還是可另辟蹊徑?”
此言一出,堂內氣氛微動。
全由官營,是當前主流,也是曆代多數王朝的做法,弊端剛剛血洗過;另辟蹊徑,則意味著變革,風險與機遇並存。
趙普沉吟道:“陛下,官營之利,在於權操於上,利歸國庫,可統籌排程,抑平物價。然其弊,確如閩南所現,管理僵化,冗員耗利,易生**。”
“若引入民間,又恐利權下移,富商大賈坐大,甚至與地方勾結,尾大不掉,重現漢末豪強之禍。”
潘佑則躍躍欲試:“趙相所慮甚是,然因噎廢食亦不可取。臣觀前朝,唐時對鑄錢控製不力,私鑄氾濫;我朝初立,全盤官營,又生此等巨案。”
“可見純任一方,皆有弊端。或可……嘗試有限度地引入民間資本與能人,以官府為主導,公私合營,明確章程,嚴加監管,或能揚長避短?”
“公私合營?”
張泌眉頭微皺,他是管錢的,本能地對可能增加管理複雜度的模式持謹慎態度。
“如何合營?利如何分?權如何限?若民間股東隻圖眼前暴利,罔顧錢法成色、礦產長遠,又當如何?”
李從嘉微微頷首,這正是問題的核心。
他結合前世見聞與今生思考,緩緩道出自己的想法,這些想法在此世聽來頗為新穎,卻又隱隱貼合治理邏輯:
“諸卿所慮,皆在情理。朕之所思‘公私合營’,並非放任自流,而是‘以官為主,以私為輔,章程嚴密,監管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