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潭州,天空高遠,已有涼意。
數支隊伍,自皇城側門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看似尋常官員出行,唯有目光銳利者,方能察覺這些騎士鞍韉邊刻意遮掩的製式橫刀與那股久經行伍的剽悍之氣。
為首三人,服色各異,正是奉了密詔的使團核心,監察禦史劉晏、刑部員外郎崔璆、大理評事韓洙。
發生全國性的大案件,尤其是皇帝陛下親自關注,刑部、大理寺、禦史台派出最精銳的官吏團。
劉晏,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目光如隼,著青色禦史常服,腰懸銀魚袋,代表的是天子耳目,風憲之權。
他性格剛直,甚至有些峻急,此刻眉頭微鎖,腦中反覆推敲著離京前江文尉大人的叮囑,深知此行不僅查案,更是對朝廷威信的考驗。
崔璆,年紀稍長,蓄著短鬚,神態沉穩,穿淺緋刑部官袍。
他久在刑部,經驗老到,精於審訊勘驗,更通曉地方官場關節與辦案實務。臨行前,元尚書特意囑咐他“謀定後動,拿穩證據”,此刻他正默默觀察著沿途風物,思考著抵達後的切入點。
韓洙,最是年輕,不過三十出頭,麵龐白皙,帶著書卷氣,卻有一雙異常沉靜的眼眸。
他出身法學世家,於律例條文上素有鑽研,是大理寺後起之秀,張義方特意點他將“以律為繩,務求鐵案”的重任。
他身側馬鞍旁,掛著一個不小的青布囊,裡麵除了隨身衣物,竟還塞著幾卷《唐律疏議》及曆年相關判例的抄本。
三人三隊人馬,身後是十餘名精乾吏員與書手,以及扮作隨從、實際由萵彥親自挑選的近百名玄甲衛精銳,由一名寡言但眼神銳利的隊正率領。
這一行人,手持加蓋皇帝玉璽、樞密院與三法司聯合印信的密詔與關防,許可權極大,可調動地方府縣衙役,查閱一切檔案賬冊,傳訊任何官員百姓,實屬“提級辦案”,規格罕見。
他們晝行夜宿,馬不停蹄,抄近路,避驛站,儘量不驚動地方。
沿途偶爾在鄉野小店打尖,也能聽到些關於閩南“錢監老爺們闊氣”、“連州礦上發財”的零星議論,更坐實了案情的陰影。
劉晏每每聽得麵色更沉,崔璆則不動聲色地多要一壺酒,與店家、行商“閒聊”幾句,韓洙則默默將這些碎片資訊與腦中律條對應。
半月後,一行人風塵仆仆抵達泉州地界。
他們冇有立即進城亮明身份,而是由崔璆提議,分作三路,低調潛入,先做“外圍摸底”。
劉晏安排小吏,帶著兩名善於喬裝的玄甲衛,扮作收購土產的客商,在泉州城內外轉悠。
重點觀察鑄錢監周邊的物料進出、人員往來,並與城裡其他銅器鋪、炭行的掌櫃“談生意”,旁敲側擊打聽銅料市價、炭薪來源。
他發現,鑄錢監采購的“上等滇銅”,價格竟比市麵上流通的同品質銅料高出近兩成,而供應炭薪的幾家大商號,背景都與本地幾家林姓、陳姓豪紳有關。
崔璆則帶著刑部吏員,利用其身份,安排人偽裝成路過覈查鹽引官員,直接拜會了泉州府戶曹、工曹的幾位主事、錄事。
酒宴之間,崔璆言辭圓滑,隻問風土,不談正事,卻於推杯換盞、藉口“順便查閱舊檔”時,敏銳地發現幾份關於鑄錢監物料超支申請的批文筆跡可疑。
且存檔的物料入庫原始單據,與最終彙總賬冊數目有細微出入,這些“出入”都被巧妙地分攤在“路途損耗”、“新匠試煉廢料”等名目下。
韓洙的任務最需耐心。
他派遣下屬官吏,在泉州下屬幾個產銅的鄉裡“訪古尋幽”,與鄉老、裡正、乃至礦工家屬攀談。
官府定的礦稅極重,但實際丈量礦坑時,衙役和豪紳家的管事串通,常將大坑報小,好礦報貧;更有甚者,夜間常有不明身份的馱隊從後山小道運走成筐的礦石,守衛視而不見。
七日後,三人在城外約定的一處客棧,交換情報。劉晏性子急,聽完便道:“證據指向已明,可立即亮明身份,查封賬冊,拿問監官!”
崔璆撚鬚搖頭:“劉禦史稍安。我等所見,尚是皮毛。監官、豪紳既敢如此行事,必有後手。賬冊怕早有準備,甚至可能有兩本。倉促行事,若不能一擊即中,反打草驚蛇,讓他們毀了關鍵物證或串供,則前功儘棄。”
韓洙點頭附和:“崔大人所言極是。依律,定罪需贓證、口供、文書環環相扣。目前所得,多為旁證與風聞,難以直接鎖定主犯,厘清所有關節。尤其盜賣官產、私鑄錢幣的渠道、賬外資金流向,我等尚未觸及。”
劉晏雖急,也知二人有理,壓下火氣:“那依二位之見,該當如何?”
崔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引蛇出洞,拿到真賬,或者……捉賊捉贓。”
他低聲說出一個計劃。
又過三日,泉州城中悄然流傳開一個訊息:有一夥從嶺南來的“豪商”,背景深厚,出手闊綽,正在暗中大量收購上等私銅,價格比官價高出三成,且不問來曆,現金結算。
訊息通過特定渠道,很快傳到了幾家與鑄錢監關係密切的豪紳耳中。
崔璆則利用其“戶部官員”身份,以“覈對舊年陳賬”為由,再次進入府衙檔案庫,這一次,他重點查詢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雜項支出”、“臨時修繕”記錄。
幾日後,月黑風高,泉州城東南荒廢的“烏石渡”。
幾艘烏篷船悄然靠岸,船上搬下一箱箱貼著陳舊封條、卻明顯是新近封裝沉重的木箱。岸上,數輛馬車等候,幾個黑影低聲交談、驗貨。
就在雙方即將錢貨兩訖之時,四周猛然火把大亮,喊聲震天!
“奉旨辦案!所有人等,不得妄動!”
萵彥一馬當先,亮出符節與密詔,麾下玄甲衛殺氣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