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側,專用於召見重臣、議決機要的“澄心堂”內,氣氛肅穆。
秋日下午的光線透過高窗,將禦座前那片金磚地麵照得一片明澈,更襯得堂內其餘角落光影深沉。
李從嘉已換上常朝冠服,端坐於上,麵色沉靜,唯有眉宇間凝著一股揮之不散的寒意。
萵彥按刀立於禦座側後方,如同陰影裡蟄伏的猛獸。
堂下,三位被緊急召見的司法重臣肅立恭候。
禦史中丞江文蔚,清瘦矍鑠,目光銳利如能洞穿人心,風骨錚錚,是朝中有名的“鐵麵”。
早在南唐江文蔚出任過此職,但是被馮延巳等人打壓排擠,李從嘉任用其能,重新啟用。
大理寺卿張義方,身材魁梧,國字臉上法令紋深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剛直之氣。
刑部尚書元德昭,原始吳越宰相,準備歸隱,李從嘉卻將他召入京中。他年歲稍長,麵容儒雅卻眼神沉靜,舉止間透著曆經世事的穩重與謀略。
這三人,乃是南唐朝堂司法體係的三根支柱,素以清廉、剛正、善斷著稱。
“三位愛卿平身。”李從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急召卿等前來,是為了一樁關乎國本的大案。”
他言簡意賅,將泉州鑄錢監、連州銀銅礦場三年幾無盈餘,投入產出近乎持平,乃至可能虧損的怪異賬目道出,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
隨後,示意萵彥補充暗查所得。
萵彥跨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帶著沙場血腥氣。
“據末將暗訪所獲,兩地監官、司庫、工頭,勾結地方豪紳,舞弊手段繁多:銅料以次充好,炭薪工具壟斷高價,私鑄惡錢,盜賣官產,富礦私劃,礦產出貨剋扣!”
“守衛通匪分贓……涉案官吏、豪紳,初步名錄在此。”
他雙手呈上一份密封的卷冊,由內侍轉遞禦案。
江文蔚聞言,眉頭緊鎖,眼中已有怒意勃發。
“陛下!此等行徑,已非尋常貪瀆,乃是蛀空國庫,動搖錢法根本!禦史颱風聞奏事,竟未及早察覺,臣有失察之罪!”
他性烈如火,首先想到的便是職責有虧。
張義方則是冷哼一聲,聲若洪鐘:“好大的膽子!竟將朝廷礦監、錢監視為私產分肥!陛下,此等蠹蟲,必須連根拔起,以正國法!大理寺定當嚴查速審,絕不容情!”
元德昭最為沉穩,他細細聽完,沉吟道:“陛下,萵將軍所查,若屬實情,則此案牽連必廣,恐不止於閩南一地。”
“戶部、工部相關度支、營造官員,乃至可能涉及更高層的包庇縱容,皆需深挖。且地方豪紳勢力盤根錯節,查辦之時,恐有阻撓,甚至狗急跳牆。”
李從嘉微微頷首,對三人的反應俱在意料之中。
他拿起那份名錄,又輕輕放下,目光掃過三人:“卿等所言極是。
此案,朕要一查到底,無論牽扯到誰,無論官居何職,背景如何!”
他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江文蔚!”
“臣在!”
“著你即刻選派禦史台中最剛正敢言、精通錢穀刑名的監察禦史三人,持朕符節,為本案監察主官!代表朝廷,監督全程,風聞奏事之權,特許直達朕前!”
“張義方!”
“臣在!”
“著你從大理寺中,擇選精通律例、善斷疑獄、不畏權貴的大理評事四人,為本案審判骨乾!務必確保每一條罪狀,皆有實證,每一樁判決,皆合律法!”
“元德昭!”
“臣在!”
“刑部選派精乾員外郎三人,協同辦案,負責緝捕、審訊、贓證追繳等具體事務!並統籌協調地方刑獄力量,確保辦案順暢!”
他停頓片刻,目光如電,看向萵彥:“萵彥,你率玄甲衛精銳三百,即刻持朕手諭,會同三位愛卿選派之監察禦史、大理評事、刑部員外郎,組成‘閩南鑄錢礦冶專案察查使團’,星夜奔赴泉州、連州!”
“朕授予爾等先斬後奏之權,遇有阻撓辦案、暴力抗法者,格殺勿論!按名錄線索,給朕一查到底,將涉案人等,一個不漏,捉拿歸案!”
“臣等遵旨!”
四人齊聲應諾,聲震堂宇,都知道一場席捲朝野的風暴就此掀起。
李從嘉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圖》前,背對眾人,聲音卻清晰地傳回。
“朕知道,此案一開,必有人會說朕小題大做,會說水至清則無魚,會說牽一髮而動全身。”
“但朕今日就要告訴天下人,有些事,不能含糊!鑄幣之權,礦冶之利,乃國之血脈,百姓膏脂。血脈不通則國病,膏脂被吸則民窮!”
“我們的眼睛不僅盯著北方的趙匡胤、耶律沙,更盯著這江山社稷的每一處角落!此番,不僅要揪出蠹蟲,更要藉此機會,立下規矩!”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則平。”
“臣在。”
“你另有要務。立即從刑部、戶部、工部抽調乾員,組成另一班底,給朕從金陵、潭州的戶部、工部衙門內部查起!”
“凡涉及閩南兩地錢糧撥付、物料覈銷、官吏考覈者,有失察、勾結、貪瀆嫌疑的,無論郎中、主事、令史,一併給朕揪出來,嚴懲不貸!”
“同時,著手草擬《官營礦冶、鑄錢諸務整頓革新條陳》,舊弊如何革除,新規如何設立,給朕拿出切實可行的方略來!”
“要明細成本覈算,定立產出標準,嚴格賬目審計,加強巡視監察,鼓勵吏民告發,重獎清廉能吏,嚴懲瀆職貪墨!可酌情商股參與監督運輸,但核心之權,必須緊握朝廷之手,絕不允許官商勾結,欺上瞞下!”
“臣,領旨!”
趙普深深一揖,感到了肩頭千鈞重擔,亦看到了革故鼎新的機遇。
一日後,一支由玄甲衛精銳護送、包含數十餘名司法精英的使團,攜帶著皇帝的雷霆之怒與尚方寶劍,悄然又迅疾地離開了潭州,直撲數閩南。
與此同時,趙普主持的內部清查與新政草擬,也在高度保密與高效中同步展開。
這場由“虧損”賬目點燃的火焰,迅速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