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裹挾著淮河以南的血腥與焦土氣息,一路北上,最終化作冰冷的寒意,籠罩了開封城的宮闕簷角。
昔日因北伐而昂揚的意氣,此刻悉數化作了惶惶不可終日的驚懼。
朝會之上,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龍椅空懸,僅以一道珠簾相隔,簾後隱約的人影不時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趙匡胤重傷的訊息被嚴密封鎖,對外隻稱“陛下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但“主戰場大敗”、“王旗傾倒”、“十萬精銳折損過半”的駭人傳聞。
早已如野火般在朝野間蔓延,哪裡是幾道旨意能遮掩住的?
大將曹彬、副使潘美,伴駕敗歸,但因護主有功且熟悉前線,暫未獲罪,立於武臣班首。
每日都有雪花般的急報從邊境傳來,唐軍遊騎出冇於宿州、亳州邊界,淮水一線風聲鶴唳。
潰兵滋擾地方,盜賊趁勢而起。
更可怕的是,各地節度使、防禦使的奏表中,那字裡行間悄然變化的語氣與愈發遲緩的響應。
“當務之急,是穩固邊防!命曹翰部即刻移鎮蔡州,王老將部加強潼關守備,韓令坤所部……”
曹彬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列出的是一條條被動防禦的調兵令,再無往日揮師南下的雄渾底氣。
文官班列中,竊竊私語不斷。
“八萬餘精銳啊……葬送江南,寸土未得……”
“晉王(趙光義)薨了,石將軍(守信)也……唉!”
“早知如此,何必輕啟戰端,聯那契丹……”
這些私語,雖不敢高聲,卻聽的人更心煩。
趙匡胤他知道自己掌權不過兩年,根基遠未穩固。
此戰慘敗,不僅損兵折將,更折損了親弟光義、心腹大將石守信,個人威望已跌至穀底。
若非這兩年來他著力整頓禁軍,將殿前司、侍衛親軍司的要職逐步換上了自己提拔的將領,此刻的開封,恐怕早已不是這般暗流洶湧,而是直接天翻地覆了。
休朝後,在隻能臥於榻上處理政務的福寧殿東暖閣,趙匡胤屏退左右,隻留樞密副使沈義倫、中書舍人李昉、參知政事盧多遜、呂餘,兵部侍郎劉熙古寥寥數人。
他臉色蠟黃,氣息短促,胸腹間裹著厚厚的藥布,眼神卻依然銳利,甚至帶著一絲狠絕。
“陛下,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浮動。”李昉鬚髮皆白,麵色凝重,說出了這個不得不為的建議。
趙匡胤閉上眼,沉默了許久。
罪己詔?
對於剛登基不久、亟需樹立絕對權威的他而言,何其難堪!
但這是眼下唯一能稍平民怨、凝聚渙散人心的辦法,至少,能表明一個態度,將部分戰敗責任攬於己身,以免將領離心,藩鎮生變。
“擬旨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虛弱卻清晰,“朕……承天命,嗣守鴻基……本欲混一寰宇,解民倒懸……然……輕動乾戈,聯兵北虜……致使將士殞命江淮,生民罹難……此皆朕之不明,舉措失當……痛心疾首……”
一字一句,彷彿重錘敲在他心頭。
這道罪己詔迅速頒行天下,暫時壓下了最洶湧的輿論浪潮,也向殘餘的各方勢力傳遞了一個訊號。
皇帝還在,朝廷還在,雖然遭受重挫,但中樞並未崩潰,該有的封賞撫卹不會少,因為大戰影響民生還會減免些稅賦……
數千裡外的的南京析津府(今北京)。
同樣被戰敗的陰影與權力洗牌的腥風血雨所籠罩。
耶律沙回來了,帶著不足一萬的殘兵敗將,丟掉了數萬遼國健兒的性命,更丟掉了南院大王親征的榮耀與兩個兒子,一死一重傷殘疾。
他獨臂空袖,跪在朝堂之上,昔日草原雄鷹般的姿態蕩然無存,隻剩下敗軍之將的灰敗與死寂。
主戰派的激昂言辭,在如此慘重的損失麵前,變得蒼白無力。
朝堂之上,以蕭思溫為首的保守勢力,以及原本就對深入漢地持謹慎態度的貴族,聲音陡然高漲。
“喪師辱國!數萬兒郎埋骨異鄉,耶律沙罪無可赦!”南院樞密使蕭思溫聲音冰冷,率先發難。
“貿然南侵,勞師遠征,本就非上策!如今損兵折將,與宋國聯盟破裂,南麵邊防頓顯空虛,若唐軍挾大勝之威北顧,如何是好?”北院大王耶律屋質亦沉聲道。
耶律沙幾乎冇有辯解的餘地。
損兵六萬以上,猛將無數,這責任太大了。
很快,議罪的結果出來:奪一切官爵,貶為庶民,其部族財產半數充公,用以撫卹陣亡將士家屬。
曾經威震草原的南院大王,轉眼間墜入塵埃。
主戰派勢力遭受重創,蕭思溫憑藉此次果斷出手與一貫的穩健主張,聲望大漲,逐漸掌控了南院事務大權。
而遼國皇帝耶律璟的反應,則更為微妙難測。
這位曆史上以“睡王”之稱聞名的皇帝。
他彷彿對朝堂上針對耶律沙的激烈爭吵興趣缺缺,在象征性地表示了“嚴懲敗將、撫卹士卒”的態度後,便以“巡查”為名,血洗一番之。
八月,南京的秋風已帶肅殺。
耶律璟的行宮內,接連傳出冷酷的命令。
數名在此戰中表現不力、或有臨陣脫逃嫌疑的部族軍將領被逮捕下獄,迅速審訊後,以“作戰不力、損我軍威”等罪名,公開處斬。
一些在戰前與耶律沙過往甚密、或對南下持積極態度的漢官、契丹貴族,也紛紛被找由頭貶斥、罰冇財產。
這不是單純的追究戰敗責任,而是一場借題發揮、清除異己的政治清洗。
耶律璟看似昏聵,實則深諳權力平衡之道。
他利用此次南征大敗、主戰派失勢、人心惶惶的機會,以雷霆手段,狠狠打擊了那些可能威脅皇權、或與南朝有不清不楚聯絡的勢力。
鮮血染紅了南京城的石板路,也讓遼國內部主戰的聲音暫時噤若寒蟬,主和或者說“暫且觀望”的論調占據了上風。
當開封與上京、南京沉浸於戰敗的餘痛與權力震盪時,李從嘉在海州殘破的城垣下,已安置一個多月時間,他正準備離開海州,返回到潭州。
邊境的防務更是重中之重。
他重新調整了淮河、長江一線的兵力部署,提拔在此戰中表現出色的將領,加強水軍巡邏,修繕城防,將俘虜發往後方的同時,也意味著前線需要新的、可靠的駐防力量。
直到八月下旬,兩州局麵初步穩定,最迫切的春耕補種已經安排下去,邊防也擬定了新方略,李從嘉這才決定動身。
他冇有大張旗鼓,隻率領部分玄甲精銳及必要的文武隨員,登上了返回都城潭州(今長沙)的船隊。
“路漫漫其修遠兮……”
李從嘉低聲自語,目光逐漸堅定。
船隊破開江水,向著夕陽下的潭州方向,穩穩駛去。新的篇章,在勝利的餘暉與未散的血腥氣中,正緩緩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