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殘破的衙署內,瀰漫著焦木與塵土的混合氣味。
李從嘉端坐於臨時搬來的木案後,隻著一襲玄色常服,但眉宇間揮之不去的肅殺與疲憊,仍讓堂下氣氛凝重。
張泌、謝彥質、萵彥、林仁肇、鄭彥華等文武重臣分列兩側,皆麵帶倦容,衣袍沾塵。
李從嘉手指輕輕敲了敲案上一份粗略的戶冊與傷亡文書,聲音帶著鏖戰後的沙啞,卻清晰有力。
“海州、楚州,十室五六空,田畝荒蕪,城池半毀。眼前第一要務,是讓還活著的百姓有屋遮頭,有粟果腹。”
“張卿、謝卿,安撫使司要即刻運轉,存糧如何調配,流民如何安置,疫病如何防治,三日內,要安排下去。”
張泌是能臣,立刻躬身:“陛下,戶部與工部僚屬已隨軍抵達部分,正清點府庫餘存。臣已命人先行開倉,於城外設粥棚施濟,並征用……不,是雇傭城內尚存的工匠、民夫,清理街道,修補最迫切的屋舍。隻是錢糧消耗甚巨,後續耕牛、種子更是緊缺。”
謝彥質補充道:“陛下,戰事方歇,人心惶惶。”
“臣以為,除賑濟外,當迅速張貼安民告示,準許百姓認耕無主荒地,官府提供少量借貸。同時,可由軍中部分兵卒,協助地方維持秩序,追剿小股潰兵盜匪,以安民心。”
李從嘉頷首:“可。林仁肇,你部駐紮海州,協助地方,彈壓一切趁亂劫掠、滋事之舉,無論軍民,嚴懲不貸。”
林仁肇抱拳,聲如洪鐘:“末將領旨!定還百姓一個安穩。”
話題稍頓,李從嘉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堂下虛空處,彷彿看到了那座擁擠而沉默的戰俘營。
“好了,民生之策,卿等細化施行。現在,議另一件事,營中那近三萬戰俘,該如何處置?”
此言一出,堂內氣氛更凝滯了幾分。
萵彥性子較急,率先出列,臉上猶帶廝殺後的戾氣:“陛下!這幫虜兵,隨趙匡胤、耶律沙南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楚海兩州冤魂累累,皆拜其所賜!”
“末將看,儘數坑殺,以慰我軍民在天之靈!也能狠狠震懾北地,看誰還敢再犯!”他手掌狠狠向下一劈。
“不妥!”
謝彥質立刻反對,眉頭緊鎖,“萵將軍。且此舉恐激起北方軍民死戰之心,於將來平定中原不利。如今我方雖勝,亦傷亡慘重,急需休養,豈可再行此等酷烈之事,徒增仇恨?”
鄭彥華沉吟道:“謝大人所言有理。全部釋放自然也不行,那等同於放虎歸山,徒耗我軍血戰成果。或許……可令就地分散安置為民?充作各州縣勞力,修複城牆道路?”
張泌搖頭:“鄭將軍,此議恐有後患。數萬青壯俘虜,心懷怨憤,分散各處,管理不易,稍有不慎便是變亂之源。且本地百姓與彼有血仇,強行雜處,必生事端。”
一直沉默傾聽的李從嘉,此時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定下了基調:“坑殺,不可行。輕易安置,亦屬荒唐。”
李從嘉繼續道,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案麵,“彼等手持利刃南下時,便該想到有今日。不付出代價,何以告慰我方死難軍民?何以彰顯天威?”
他頓了頓,看向張泌“張卿,依你之見,當如何甄彆處置?”
“陛下,戰俘之中,身份不同,罪責亦有輕重。”
“可令軍法官與降卒中願指認者,嚴加甄彆。其中,負隅頑抗之死硬者、為禍鄉裡之凶頑者、以及……隊正以上之軍官,皆乃敵軍骨乾,不可輕饒。”
李從嘉眼中寒光一閃:“不錯,軍法司、兵曹抽調人手,速速甄彆!”
“凡隊正及以上軍官、戰場死硬抵抗拒不降者、以及經查證有搶掠民財、殘害平民確鑿劣跡者,無論宋卒遼騎,皆列為一等,單獨關押!”
他語氣轉冷,字句如鐵:“此等數千人,不必再浪費糧米。分批押往楚州、海州受害最烈之城郊,明正典刑,斬首示眾。”
“以告慰我軍民亡魂,亦讓天下人看看,犯我疆土、屠戮我百姓者,是何下場!”
萵彥聞言,臉上露出痛快之色。
謝彥質、張泌等人則麵色凝重,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歎息。
他們明白,這是政治,也是複仇,無可轉圜。
“那麼……剩餘那兩萬餘人呢?”鄭彥華問道。
李從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恢複了那種計算般的平靜。
“這些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全部黥麵烙印,打散原有編製,以百人為一隊,嚴加看管。由殿前司調派得力將校,率兵押送。”
他目光掃向工部隨行官員。
“江南各礦場、荊南林場,戰後重建,正急需勞力。這兩萬餘人,便是現成的苦役。告訴他們,好好挖礦、伐木,以工賠罪。若能熬過五年,未嘗冇有一線生機。”
“若敢逃亡、反抗,立殺無赦!”
堂下一片寂靜。
這不是仁慈,甚至比一刀殺了更為漫長痛苦。這是最實際的廢物利用,也是最冷酷的懲罰。
李從嘉環視眾人:“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朕非不知仁德,然此戰我軍民傷亡何等慘重?楚海之地何等凋敝?不對這些俘虜施以嚴懲,何以對得起戰死的將士?何以平息百姓的怨憤?又何以補充國力損耗?”
他站起身,玄色袍袖拂過案幾:“對敵之仁,即是對己之苛。此事,就此定議。”
“張泌、謝彥質,安撫百姓、災後重建之事,全權交予你二人,若有難處,可直接奏報。”
“林仁肇、萵彥,戰俘甄彆、行刑、押送之事,由你二人會同軍法司辦理,務必穩妥,勿生亂子。”
“張卿論功行賞,撫卹傷兵,回潭州後,犒賞大軍。”
“臣等遵旨!”
眾人齊聲領命,聲音在殘破的廳堂中迴盪。
李從嘉望向門外依舊瀰漫著淡淡煙塵的天空,不再言語。
這一道道命令背後,是無數家庭的破碎,也是帝國重建的基石。仁慈與殘酷,有時隻在勝利者的一念之間,而這一念,往往由冰冷的現實鑄就。
而隨著趙匡胤敗逃,遼軍儘數被誅,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李從嘉看向北方,心道:“自此之後,北方大宋再也無力南侵,攻守之勢,將會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