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船沿淮水入長江,溯流而上。
江風浩蕩,吹拂著李從嘉的衣袍。他獨立艦首,重瞳望向煙波浩渺的江水與兩岸逐漸恢複生機的景色。
從年初誓師出征,到盛夏血戰定乾坤,再到初秋料理殘局,恍如隔世。
這半年多,九死一生,麾下多少好兒郎埋骨他鄉,終於換來了江淮暫安,國祚得以延續,也看到了北望中原的曙光。
然而,他知道,平靜隻是表象。
北方的趙匡胤雖遭重創,根基猶在。遼國經過內部清洗,難保不會以新的形式構成威脅。蕭思溫重掌大權,這位權謀之臣,不容忽視。
國內經此大戰,亦是元氣未傷,但也受創……
八月的江水,浩浩蕩蕩,承載著得勝的舟師與無數人的期盼,日夜不息地向南流淌。
李從嘉的禦船行駛在船隊中央,晨起時,甲板上便能見到他習武的身影。
橫刀破開江風的聲音沉渾有力,玄武戰甲雖已卸去,但一招一式間,那股沙場淬鍊出的殺伐之氣與掌控力量的精妙,已融入骨血,與江濤聲應和。
練罷,他便轉入艙室,麵對堆積如山的奏報文書。
從淮北屯田的建言,到荊南礦場俘囚管理的細務,從陣亡將士撫卹名錄,到新附州縣官員的考評……
帝國龐大機器的每一個齒輪,在經過一場劇烈震盪後,都需要他這位掌舵者仔細校準。
船艙中燭火常亮至深夜,映照著年輕帝王微蹙的眉和沉靜的心。
禦船過洞庭,入湘水,兩岸景緻漸次熟悉。
離京半載有餘,恍如隔世。
當潭州巍峨的城牆輪廓終於在視野儘頭浮現時,船上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由為之一振。
這一日,秋高氣爽,萬裡無雲。
湘江渡口,早已是旌旗蔽日,冠蓋雲集。
以宰相趙普為首,潘佑、董蒨、常夢錫等文臣翹楚,皆著莊嚴朝服,肅立於最前方。
後方,六部九卿、禦史台、翰林院……大小官員按品階列隊,衣冠濟濟,鴉雀無聲。
更外側,則是盔甲鮮明的宮廷禁衛,沿著渡口大道兩側排開,一直延伸至遠處的城門,刀槍如林,在秋陽下閃爍著寒光。
無數潭州百姓自發湧來,擠滿了江堤、山坡、甚至樹杈屋頂,翹首以盼,人聲隱隱如潮。
船隊緩緩靠岸。
當李從嘉那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船頭,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常服,並未刻意換上袞冕。
但那股經血火洗禮後沉澱下的威嚴,以及身後親衛玄甲尚未散儘的凜冽氣息,已足以讓所有人屏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驟然爆發,直衝雲霄!
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甲冑碰撞與衣袍拂地之聲彙成一片厚重的韻律。
岸邊的百姓也紛紛俯首叩拜,激動的呼喊與涕泣交織。
五十載了!
自唐末崩離,天下分崩,五代迭興,十國割據,南方更是戰亂頻仍,民不聊生。
多少豪傑妄圖一統而折戟沉沙。
而今,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的帝王,自金陵而起,短短數年,內平割據,外禦強敵,整飭吏治,勸課農桑,使得江南日漸富庶。
此番滁州大捷,重創北宋,禦駕親征,於海州決戰,一舉殲滅宋遼聯軍十餘萬精銳,收複失地,打得趙匡胤重傷遁逃,耶律沙一蹶不振!
這是自南方分裂以來,從未有過的輝煌大勝!
如何不令人心潮澎湃,如何不讓人對這位年輕君主的未來,對大唐國運的中興,生出無限的希冀與熱望?
李從嘉穩步踏上鋪著紅氈的碼頭,目光緩緩掃過跪伏的臣民,抬手虛扶:“眾卿平身。百姓們,都起來吧。”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喧囂,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謝恩起身,目光灼熱地彙聚於帝王一身。
趙普率先上前一步,此刻卻激動得麵色微紅,深深一揖。
“臣恭迎陛下凱旋!陛下轉戰千裡,親冒矢石,於海州一役,摧破宋軍主力,驅逐遼寇,功蓋寰宇,彪炳千秋!此戰之後,北虜喪膽,天下歸心,陛下必將名垂青史,為萬世所景仰!”
潘佑介麵道:“趙相所言極是!陛下以弱冠之年,統合江南,勵精圖治,方有今日之國富民安;更以超凡武略,臨陣決勝,挽狂瀾於既倒。此非僅軍事之勝,實乃天命所歸,仁德武功,兼備於我皇一身!”
董蒨、常夢錫等重臣也紛紛上前,發自肺腑,亦是此刻所有人共同的心聲。
李從嘉靜靜聽著,臉上並無太多驕矜之色。
待眾人語畢,他望向北方遼闊的天際,又環視眼前充滿生機與希望的都城景象,良久,才輕歎一聲,那歎息中既有征戰後的疲憊,更有對未來的清醒認知:
“眾卿盛譽,實愧不敢當。海州之勝,是將士用命,百姓輸糧,上下齊心之果。然,路漫漫其修遠……北地未平,瘡痍待複,百姓猶有饑寒,將士血痕未乾。此非安享讚譽之時。”
他語氣轉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今日之勝,隻是暫保江南安寧,為我大唐爭得喘息與發展之機。前路依然多艱,還望眾卿與朕,不忘初心,戒驕戒躁,共濟時艱。”
一番話,如同清涼的泉水,讓有些過熱的氣氛沉靜下來,更添幾分肅穆與責任感。
趙普等人再次躬身:“臣等謹記陛下教誨,必當竭誠輔弼,鞠躬儘瘁!”
簡短而隆重的迎接儀式後,李從嘉登上帝輦,在百官簇擁與萬民夾道歡呼中,穿過煥然一新的禦街,緩緩駛向那離開已久的皇宮。
宮門次第洞開,熟悉的殿宇樓台映入眼簾,卻比記憶中更多了幾分莊嚴與生氣。
而當禦輦行至內宮門前的廣場時,另一幅等待已久的畫麵,瞬間柔和了帝王眉宇間殘留的征塵與冷峻。
以正宮皇後周娥皇為首,側妃黃瑩兒、徐蕊,以及數位有品級的嬪禦、宮中女官,皆盛裝靜候。
她們冇有在外朝那般山呼萬歲的喧騰,隻是靜靜地立在秋風裡,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輦駕的方向。
周娥皇身著皇後禕衣,頭戴九龍四鳳冠,儀態端莊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