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埋伏!保護……保護校尉!”
盧多遜驚得魂飛魄散,差點喊出“陛下”。
硬生生改口,撲在趙匡胤身上。
潘美則猛地拔出腰間短刀,厲聲喝道:“劃!快劃過去!進蘆葦!”
船伕實為禁軍假扮拚命劃槳,其餘人也紛紛拿起木板、刀鞘幫忙。
更多的弩箭從蘆葦叢中射來,叮叮噹噹釘在船板上,濺起木屑。
隱約可見蘆葦晃動,人影幢幢,傳來唐軍水兵特有的呼喝與號令聲。
“是梁延嗣麾下的巡河快船!定是散出來截殺潰兵的遊騎!”
潘美經驗老道,瞬間判斷出來,心卻沉了下去。
冇想到唐軍搜剿如此嚴密,連這等偏僻支流河灣也不放過。
劇烈的顛簸和喧嘩中,昏迷的趙匡胤被驚醒。
他費力地睜開眼,隻覺得胸口劇痛欲裂,渾身乏力,耳中嗡嗡作響,夾雜著嗖嗖的箭矢破空聲和身邊人粗重的喘息。
“什麼……情況?”
他聲音嘶啞微弱,帶著重傷者的渾濁。
盧多遜見他醒來,又是慶幸又是焦急,臉上黑灰混著汗水,狼狽不堪,壓低聲音急道悄聲道。
“陛下……是唐軍的水兵伏擊!這一日間,沭水上到處都是巡查的唐軍小船,咱們剛奪下這幾條舢板,馬上就能到對岸,過了河鑽進葦蕩就好了……”
趙匡胤聞言,努力轉動脖頸,看向側方蘆葦叢中不時閃現的唐軍身影,又看向身邊這群忠心耿耿卻同樣狼狽不堪的臣子。
再想起自己昏迷前那如山崩般的大敗、折斷的王旗、潮水般潰退的大軍……一股難以形容的鬱憤、屈辱與劇痛猛地衝上心頭,直衝喉頭。
“咳咳……噗!”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隨即猛地噴出一口暗紅的淤血,濺在破爛的皮甲和船舷上,觸目驚心。
“陛下!”
盧多遜和潘美驚呼,麵色慘白。
趙匡胤喘息著,任由嘴角血跡蜿蜒,目光卻死死盯著對岸,彷彿要穿透暮色,看向更南方那硝煙未散的主戰場,看向那個將他逼至如此絕境的身影。
“李從嘉……小兒……”
他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竟做如此……周密安排……水陸並剿……不留餘地……”
一陣更深的悔恨攫住了他,比胸口的傷更痛。
“悔……悔當年……淮南之時……就該……傾舉國之力……先滅了他!”
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混雜著無儘痛楚與不甘的哀歎。
英雄末路,虎落平陽,莫過於此。
此刻,箭矢仍在飛掠,追兵的呼喊越來越近。
舢板在拚命劃動下,終於踉蹌著撞上了對岸鬆軟的泥灘。
潘美率先跳下,踩進齊膝深的河水,和另一名禁軍奮力將載著趙匡胤的舢板拖上岸。
盧多遜等人連滾爬下,攙扶起幾乎無法站立的皇帝,也顧不上濕透冰冷,一頭紮進茂密幽暗的蘆葦蕩深處,留下幾艘破船在岸邊搖晃,以及河麵上漸漸擴散的血色和越來越近的唐軍燈籠火把。
狼狽渡河,前途未卜。
身後,是徹底傾覆的霸業與如山屍骸;前方,是茫茫黑夜與未可知的渺茫生機。
沭水邊的這場小小伏擊與逃亡,不過是這場大戰後無儘追剿中的一朵微小浪花。
梁延嗣的指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執行,無數支這樣的唐軍小隊,在縱橫的水網和陸路上張開了死亡之網。
隨著主戰場唐軍大勝、宋王趙匡胤重傷失蹤、遼軍統帥耶律沙僅以身免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向四方飛傳,原本因這場南北決戰而緊繃的天下棋局,驟然鬆動了。
西蜀劍門關外,原本與宋軍部對峙、壓力巨大的蜀軍主帥李雄,忽然發現對麵宋營一夜間偃旗息鼓,攻勢全無,甚至開始緩緩後撤營壘。
探馬回報,宋軍主力慘敗的訊息已至,其餘宋軍不得不收縮防禦,謹守關隘,再無進取之力。
荊州城下,久攻不克的宋將慕容將軍,接到後方急報後,沉默良久,最終長歎一聲,下令停止一切攻城動作,全軍轉入深溝高壘的防禦態勢。
城中苦苦支撐的唐軍守將,登上城頭,望著如潮水般退去的宋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癱倒在地,淚流滿麵。
光州、壽州前線,膠著的戰線上,宋軍的進攻烈度肉眼可見地減弱下來。
將領們顯然已接到嚴令,或心中已無戰意,雙方從小規模的襲擾交鋒,漸漸變成隔壑相望的對峙。
唐軍方麵,雖未得到明確的進攻指令,但士氣大振,開始嘗試著發起一些試探性的反擊,奪回了一些外圍據點。
戰爭的巨輪,在達到最瘋狂的頂點後,終於開始緩緩減速、轉向。
時間悄然滑入七月上旬。
持續近半年的南北大戰,以一場決定性的野戰和隨之而來的全線崩潰,畫上了一個血腥而清晰的句號。
烽火暫熄,但留下的瘡痍觸目驚心。
李從嘉在中軍大帳中,麵對著最新的傷亡統計與戶籍冊簿,久久無言。
麾下最精銳的十萬大軍,陣亡、重傷殘疾者,逾四萬之數,傷者不計,近半折損。
尤其是作為核心戰力的玄甲親衛及各軍老兵,損失尤為慘重。
無數熟悉的麵孔永遠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勝利的代價,沉重如斯。
而楚州、海州這兩處曾被宋遼聯軍重點攻陷、蹂躪的州郡,戰後清點的結果更是令人心頭髮冷。戰前報備在冊的民戶,十之六七已然“銷戶”。
這四個字背後,是焚燬的村莊,是餓殍,是屠殺,是逃亡,是無數個家破人亡的慘劇。繁華之地,幾成鬼域。想要恢複元氣,非十年生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