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未時三刻。
從東海縣通往羽山的官道旁。
本該是金浪翻滾的季節,眼前的景象卻讓人心頭沉墜,田埂間散落著破碎的陶罐、褪色的布條,還有幾處焦黑的痕跡,顯然是焚燒後的殘留。
李從嘉勒住戰馬。
他身後,八百虎賁親衛同時停步,馬蹄聲戛然而止。
這支精銳騎兵清一色披掛青黑色劄甲,馬鞍旁懸掛著製式長槊,雖經半日賓士,隊形依舊嚴整如初。
正是李從嘉率先領親衛前往戰場。
“陛下。”
暗衛長萵彥策馬上前,順著君主的目光望去,“前麵就是小王莊了。探馬來報,此村月前曾遭遼軍劫掠。”
李從嘉冇有接話,隻是輕輕一夾馬腹,戰馬緩步前行。
越近村口,景象越是淒慘。
土坯壘砌的院牆大多坍塌,茅草屋頂被燒得隻剩焦黑的梁架。
村中那口井的軲轆斷成兩截,井台石縫裡凝著暗紅色的血垢。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糞臭味,還有一種更隱蔽的、屬於死亡的氣息。
十幾個身影從山坡樹林中鑽出,正挑著擔子、揹著包袱,沿著小路往村裡走。
看裝束都是農民,男女老少皆有,個個衣衫襤褸,步履蹣跚。
走在最前的是個老者,鬚髮花白,背脊佝僂。
他們也看見了官道上的騎兵。
瞬間,人群僵住了。
擔子落地,包裹掉下,一個小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人群轉身就要往山上跑,可餓得久了,哪有力氣逃命?冇跑出幾步,就有人癱軟在地,隻能絕望地回頭,盯著那支越來越近的騎兵隊。
“鄉親莫怕!”
萵彥高聲喊道,用的是淮北口音,“我們是唐軍!是大唐王師!”
喊話起了作用。
人群停下腳步,卻依舊瑟縮著聚攏在一起,像受驚的羊群。
老者顫巍巍上前兩步,將其他人護在身後,眼睛裡滿是警惕與恐懼。
李從嘉下馬。
他隻穿了一身玄色錦袍,外罩魚鱗軟甲,但久居上位的威儀和身後那鐵騎,仍昭示著不凡身份。
他走到老者麵前三步處停下。
老者約莫六十歲,臉上左頰有道新結痂的鞭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身上的葛布短褐破得遮不住胳膊,裸露的麵板上滿是蚊蟲叮咬的紅腫和擦傷。他赤著腳,腳底板結著厚厚的血痂,每走一步就在泥土上留下淡紅的印子。
身後那些人更慘。
一箇中年漢子缺了隻耳朵,傷口隻是胡亂用草灰糊著。幾個婦人麵黃肌瘦,眼窩深陷,懷中抱著的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老丈莫驚。”
李從嘉開口,聲音刻意放輕,“我等確是唐軍,此行前往羽山大營,路過此地。你們……是這村裡的百姓?”
老者盯著他看了半晌,又看看他身後的騎兵。
當看到玄黑龍旗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嘴唇哆嗦著,忽然扔掉木棍,撲通跪倒在地。
“軍爺……軍爺救命啊!”
他一跪,身後十幾人全跪下了,哭聲頓時響成一片。
李從嘉俯身扶起老者。觸手之處,老人的胳膊瘦得隻剩皮包骨。
“遼狗……是遼狗啊!”
老者未語淚先流,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四月廿七,那天殺的遼騎來了村子。先是說要征糧,把各家各戶的存糧全搶光了。後來……後來……”
他說不下去,旁邊一個婦人嘶聲道:“他們搶糧不夠,還要搶人!青壯男子和女娃,被他們擄走了!”
人群再次慟哭。
老者抹了把臉,強迫自己繼續說:“我們在山裡藏了一個多月,吃野果、啃樹皮,直到前幾天看見遼狗往北撤了,纔敢下山……”
他轉身指著那些擔子:“這點種子,是我們幾十口人拚死藏下來的。再不種,今年就全荒了,冬天……冬天可怎麼活啊……”
李從嘉沉默地聽著。
他打過很多仗,收複過很多城池,在輿圖上標註過無數勝敗。
那些軍報上冷冰冰的傷亡數字,像眼前這十幾個麵黃肌瘦的百姓一樣,如此具體地刺進他心裡。
這就是戰爭。
不是沙盤上的推演,不是史書上的“某月某日克某城”,而是被燒燬的家園、被擄走的親人、被砍死在村口的父親、和為了活命不得不啃食樹皮的一個多月。
李從嘉道:“這筆血債,會讓耶律沙十倍償還。”
他轉身看向,萵彥立刻會意。
“陛下是要……”
“留些糧食。”
“遵命!”
親衛們開始解下行囊。
一袋袋炒米、醃肉、麪餅被堆放在村口還算完整的磨盤上。
村民們全傻了。
老者撲通又跪下了,這次是磕頭,額頭撞在土地上咚咚作響:“軍爺使不得!使不得啊!你們行軍打仗,糧草就是命,我們怎敢……”
“老丈請起。”
李從嘉再次扶住他,這次用了些力,“糧食你們收著。”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眼巴巴望著糧食的孩子,聲音更緩了些:“告訴我,村裡還剩多少口人?傷病者幾何?”
“下山的有四十七口,還有二十個老弱留在山上,有幾名重傷的,怕是活不下了,實在走不動了……”
老者哽咽,“三百人的村子,就這麼絕戶了……。”
李從嘉閉了閉眼。
“萵彥。”
“臣在。”
“派五名親衛留下,先協助村民安頓。用傷藥,優先救治婦孺。再寫一道手令,讓他們去羽山大營找軍需官,領五十石救濟糧、二十匹布、三十份農具。”
他從懷中取出私印,遞給萵彥,“就說朕說的。”
“朕!”字一出,老者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
他看看李從嘉,看看那麵玄黑龍旗,又看看眼前堆積如山的軍糧,忽然渾身顫抖起來。
“您……您是……”
“大唐天子在此!”
萵彥高聲道。
村民們全跪下了,這次是整整齊齊的跪拜大禮。
老者以頭觸地,哭得撕心裂肺:“陛下!陛下啊!草民等有眼無珠,不知天子駕臨……陛下萬歲!萬歲!”
“萬歲!”
之聲在殘破的村口迴盪。
那些麵黃肌瘦的百姓趴伏在地,肩背因抽泣而劇烈顫抖。
那不是出於禮製的山呼,而是絕處逢生者發自肺腑的崇敬。
“都起來吧。”良久,他纔開口。
“朕不會再讓遼軍來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