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聽聞,你隨林將軍於連淮村聚攏義士,襲擾敵後,在昨日大戰中亦奮勇當先,槍挑敵酋,頗有你父遺風。將門虎子,名不虛傳。”
張光佑心中激盪,父親的名字和事蹟被皇帝親口提及並褒揚,這對他而言是無上的榮耀,也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挺直脊背,朗聲道:“末將愧不敢當!先父為國儘忠,乃人臣本分。末將唯有以手中槍,多殺遼賊,方能告慰先父在天之靈,報效陛下知遇之恩!”
“好!”
李從嘉眼中讚賞之色更濃,他略一沉吟,做出了一個令堂上眾將都有些驚訝的決定,“張光佑聽旨!”
“末將在!”
“楚州新遭兵災,防禦使一職空缺。朕念你父張彥卿忠烈殉國,感你近日殺敵之功,更期你未來能承父誌,衛護鄉梓。特冊封你為,楚州防禦使!”
“即日生效,協助林仁肇將軍北進,並負責楚州城防整頓、潰卒收編事宜!”
此言一出,不僅張光佑愣住了,連吳翰、梁繼勳等老將也微微動容。
楚州防禦使,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一州重要武職,掌一部兵馬,位高權重,通常非宿將或心腹重臣不能擔任。
張光佑雖是將門之後,畢竟太過年輕,資曆尚淺,陛下此舉,堪稱破格超擢!
張光佑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巨大的驚喜與惶恐同時襲來。
防禦使!
這是父親當年殉國時的職位!
陛下竟將此重任交予自己?
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應,隻是怔怔地抬頭,看向禦座之上那位目光深邃的皇帝。
“怎麼?不敢接?”李從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張光佑猛地回過神來,瞬間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撩起戰袍前擺,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無比清晰堅定。
“陛下隆恩!末將……張光佑,叩謝天恩!末將縱肝腦塗地,也必不負陛下信任,不負先父之名,守好楚州,殺儘遼賊!”
“起來吧。”
李從嘉微微抬手,語氣轉為嚴肅。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朕予你高位,是看中你的忠誠與潛力。但能否坐穩這個位置,能否讓楚州軍民心服,能否真正配得上‘防禦使’這三個字,全看你接下來的作為。”
“北進之戰,是試金石;楚州防務,更是磨刀石。莫要讓朕失望,莫要讓你父親在天之靈蒙羞。”
“末將明白!定以性命擔保,絕不負陛下所托!”
張光佑再次重重叩首,這才起身,隻覺得肩頭沉甸甸的,但胸膛之中,卻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熱血與豪情在激盪燃燒。
李從嘉目光掃過堂下眾將,見無人再有異議。
便朗聲道:“好!諸位將軍,各自回營,安撫士卒,救治傷員,整頓軍械。全軍休整一日,補充給養。”
“明日,林仁肇、張光佑率先鋒北上,吳翰部居中策應,梁繼勳負責楚州外圍肅清及後方糧道。朕坐鎮楚州,排程水陸,倒要看看,那斷臂的耶律沙,還敢不敢再窺我淮水!”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
眾將領命,魚貫而出。
府衙之外,楚州城依舊籠罩在戰後的悲愴與忙碌之中,但一股新的、銳利的反攻氣息,已然隨著這道道軍令,開始在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上悄然瀰漫。
楚州城,臨時劃出的北城校場。
經曆大戰的摧殘,這裡牆垣多有破損,地麵還殘留著未曾洗淨的暗紅。
但此刻,卻充滿了忙碌與重整旗鼓的生氣。
張光佑換上了一身略顯寬大的新製防禦使官服甲冑,正與幾名年齡相仿、同樣出身楚州或將門之後的年輕軍官一同清點兵員、整修器械。
他們是此戰中新近提拔或因戰功顯露頭角的一代,身上還帶著未褪儘的青澀,但眼神已有了烽火錘鍊過的堅毅。
“光佑兄,不,張防禦!了不得啊!”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年輕都頭趙破虜,用胳膊肘碰了碰張光佑,壓低聲音,臉上滿是興奮與羨慕。
“陛下親口封賞!楚州防禦使!乖乖,你爹在天之靈,定是欣慰無比!”
旁邊另一個麵容精悍、名叫張雄的副將也湊過來,眼睛發亮:“是啊!光佑,咱們這些人,能在陛下麾下效力,已是祖墳冒青煙,你更是一步登天!想想看,陛下啊!”
他語氣裡充滿了近乎虔誠的崇拜。
提起“陛下”二字,幾個年輕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熾熱起來。
對他們這一代在南方長大的唐軍年輕將領而言,李從嘉不僅僅是一位君主,更是一個活著的神話,一個照耀他們整個成長時代的傳奇。
趙破虜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
“咱們陛下,那可是真正的明君轉世!聽說年少為皇子時,就敢孤身潛入南楚,刺殺劉言!後來北上出使汴梁,那是什麼龍潭虎穴?陛下居然能大鬨汴京,安然歸來!”
“平定南楚、收服荊南、攻滅南漢、一統吳越、西定巴蜀……哪一仗不是驚心動魄,以少勝多,以弱克強?這纔有瞭如今我大唐南方一統的基業!武功之盛,亙古罕有!”
張雄介麵道:“何止武功!文治更是了得!改良的鐵犁、推廣的新式水渠、還有那能讓地裡多長一季糧食的三熟稻法!更彆說格物院那些神奇物件了,千裡鏡的玩意兒最好用!還有那‘唐爆炒’紙幣,輕便好用,商賈稱便……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惠及萬民啊!”
他眼中閃著光,“我爹常說,跟著這樣的陛下,打仗心裡有底,知道為何而戰,知道打下來的江山,陛下能讓它變得更好。”
張光佑聽著同伴們激動的話語,撫摸著身上防禦使甲冑冰冷的紋路,心中同樣澎湃難抑。
他想起父親張彥卿生前偶爾提及皇子李從嘉時,獨抗大周柴榮兵馬!
那同樣充滿敬服與希冀的眼神。
父親戰死殉國,是為忠義,為前朝南唐喪命。
如今,陛下不僅記得父親的忠烈,更將守護楚州的重任交予自己手中……這份知遇之恩,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讓他胸膛發熱,鼻尖微酸。
“陛下天恩浩蕩!”
張光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目光掃過校場上正在忙碌休整的士卒,聲音堅定。
“正因如此,我等更需恪儘職守,練好兵馬,收複失地,掃清殘虜,方能不負陛下厚望,不負這身甲冑所代表的職責!”
“說得對!”
趙破虜握拳,“明日就跟林將軍北上,狠狠揍那些遼狗,把鹽城、淮陰奪回來!”
幾個年輕人相視點頭,眼中燃燒著相似的鬥誌與崇拜。
能在這樣的帝王麾下,為一個充滿希望的時代而戰,是他們身為武將最大的榮耀與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