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思溫笑道:“盟約細節,還需細細商榷。比如,這出兵時機,兵力多寡,糧草輜重如何協同,還有……事成之後,這‘各取所需’,又當如何界定?”
趙光義心知最關鍵、也是最艱難的討價還價開始了,但他已然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他肅然道:“自然,一切皆可詳談。我皇兄有言,宋遼既為盟邦,必以誠相待。”
帳外北風呼嘯,帳內,一場針對南方新生巨人的秘密同盟,就在這酒肉與機鋒之間,初步達成了意向。
穹廬大帳內,炭火劈啪,酒意微醺,但趙光義與蕭思溫之間的氣氛,卻在初步的“共識”後,迅速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
既然確定了共同對付李從嘉這個目標,接下來便是如何動手的具體謀劃。
趙光義顯然有備而來,他揮退侍從,僅留心腹宋琪在側,然後湊近地圖,壓低聲音道:“蕭留守,李從嘉在淮河、長江沿線佈防嚴密,正麵強攻,縱然能勝,亦必損失慘重。
本王有一‘奇兵’之策,或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他手指順著地圖上的海岸線滑動:“我大宋可開放滄州、青州、沂州一線口岸,允貴國精銳騎兵,假扮商隊或利用我提供的船隻,秘密由此過境。”
“貴軍可沿此路快速南下,直插偽唐防禦相對薄弱的海(今江蘇連雲港)一帶!以此地為奇兵突擊之所,若能一舉奪下海州,便在偽唐柔軟的腰腹之地,釘入一顆致命的楔子!沿途糧草消耗,皆由我大宋一力承擔!”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蕭思溫。
“與此同時,我大宋主力將在光州、壽州一帶大張旗鼓,製造渡淮南下的巨大壓力,吸引李從嘉的主力佈防於淮西。”
“如此,便可為貴軍奇襲海州,創造絕佳的戰機!一旦海州攻克,此地可作為貴國日後南下的重要據點,我大宋甚至可將其拱手相讓!”
趙光義此言,已是將“借遼兵”之策推到了極致。
在這亂世之中,向北方強鄰借兵並非冇有先例,昔年後晉石敬瑭便是藉此上位,遺臭萬年。
如今,在趙光義的極力推動下,強大的宋國,為了扼殺南方的威脅,也不得不走上這條充滿風險與爭議的道路。
事已至此,宋國趙氏也是無奈的選擇。
其一,李從嘉統一淮南以南,疆域之廣,人口之眾,財力之豐,已超越占據中原的宋國,國力空前強大。
其二,偽唐正處於快速消化整合、休養生息的關鍵時期,若讓其安穩發展數年,以其展現出的高效治理與革新魄力,其崛起之勢將不可阻擋。
其三,無論是趙匡胤還是趙光義,都與李從嘉在戰場上交過手。
深知此子用兵如神,更可怕的是其治國之能。
眼見其在南方推行的一係列富國強兵之策,趙匡義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若不趁其尚未完全穩固內部,將其拖入戰爭泥沼,消耗其國力,待其羽翼豐滿,對宋而言將是滅頂之災。
他們苦守中原,還要抵抗北方遊牧民族威懾,如何能安心攻打唐朝,不如合兵一處,共同瓜分利益。
此時遼國幾次內亂,冇有空前強大,而宋國也冇有吸收南方的財力,但是兩者合兵在一起,可以說是當世最強的兵馬。
蕭思溫這隻老狐狸,豈是輕易能被畫下的大餅所打動?
他聽著趙光義慷慨激昂的計劃,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隻是用手指緩緩敲擊著桌麵。
“晉王殿下,此策……聽著倒是巧妙。”
蕭思溫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讓我大遼勇士,遠涉千裡,冒險深入敵境,去攻打一座濱海的堅城?即便拿下,也不過是一孤懸於外的據點,屆時麵對偽唐的反撲,我遼軍豈非成了甕中之鱉?”
他話鋒一轉,圖窮匕見:“若要展現貴國的誠意,光是開放通道和提供糧草,恐怕還不夠。我遼軍將士的血,不能白流。”
“行此險策,貴國需先將滄州一帶割讓於我大遼,以此作為我大軍前進的可靠基地和後勤保障。否則,此策風險太大,恕難從命。”
“什麼?割讓滄州?!”
趙光義臉色驟變,猛地站起。
滄州乃要地,控扼渤海,若割讓給遼國,無異於將一把尖刀抵在了宋國自己的咽喉之上,後患無窮。
“此事絕無可能!我皇兄絕不會答應!我大宋誠意結盟,共擊強敵,豈是割地求援之輩?”
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蕭思溫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既然晉王做不了這個主,那此事便再從長計議吧。合作,總要雙方都有利可圖纔是。”
儘管在共同對付李從嘉這個大方向上,兩人不謀而合,但在具體的利益交換和戰略執行上,卻存在著巨大的分歧。
趙光義希望遼國充當奇兵,承擔高風險,為宋國主攻創造機會;而蕭思溫則獅子大開口,要求宋國先付出實質性的領土代價。
這場至關重要的會談,最終在滄州割讓問題的僵持下散去。
趙光義與蕭思溫雖然達成了聯合的“共識”,但盟約的細節,尤其是最關鍵的利益分配與軍事行動計劃,卻遠未達成一致
接下來的數日,南京留守府內,趙光義與蕭思溫展開了連續而艱苦的談判。
帳中燭火常明至深夜,雙方就出兵規模、糧草供應、進攻路線、戰利品分配等每一個細節反覆拉鋸、爭辯。
趙光義雖年輕,卻展現出與其白胖外表不符的精明與堅韌,竭力為宋國爭取利益,避免付出過多實質代價。
而蕭思溫則憑藉其老辣的經驗和對局勢的掌控,步步緊逼。
最終,一份初步的、秘而不宣的盟約條款艱難達成。
核心內容包括,宋國開放滄州口岸,允許一支數量有限的遼國精銳借道,並提供部分糧草協助,目標直指唐國海州,進行試探性攻擊。
宋軍主力則按計劃在淮西施加壓力。作為回報,宋國需向遼國支付一筆钜額的“助軍錢帛”,並在未來可能的戰利品(如人口、財貨)分配上做出較大讓步。
至於割讓滄州等領土要求,在趙光義的堅決抵製下,蕭思溫暫時擱置,但留作了日後討價還價的籌碼。
盟約雖已草簽,但趙光義心知,許多細節仍需兄長趙匡胤最終聖裁。
他不敢久留,拿到蕭思溫蓋印的文書後,便立刻帶著隨行的宋琪、高瓊等人,啟程離開遼國南京,快馬加鞭返回汴梁覆命。
北風呼嘯,捲起漫天黃沙,送彆這支承載著宋國巨大期望與隱憂的使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