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嘗不知李從嘉的威脅?
何嘗不想儘快一統?
但與遼國深入結盟,無異於在史書上留下汙點,也蘊含著巨大的風險。
一邊是帝王尊嚴與潛在的後患,一邊是現實而緊迫的威脅……
殿內隻剩下他沉重的腳步聲和燭火劈啪的輕響。
掙紮、權衡、無奈,種種情緒在他臉上交織。
最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趙光義,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沙啞:
“罷了……罷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既有期許,更有深深的憂慮。
“就依你之見吧。”
“朕,準你出使遼國,會見那蕭思溫。”
“光義,你需謹記!”
趙匡胤語氣陡然嚴厲起來,“此行凶險,那蕭思溫是老狐狸,遼國朝局亦是波譎雲詭。盟約條件,你需慎之又慎,絕不可答應割讓寸土,一切以共同伐唐為核心,若能說動遼國出兵河東,牽扯唐軍東海,便是大功一件!”
“臣弟,領旨!必不辱使命!”
趙光義眼中閃過狂喜與決然,重重叩首。
數日後,一支打著大宋旌旗、攜帶重禮的使團,在晉王趙光義的親自率領下,浩浩蕩蕩地離開汴梁,渡過黃河,向著北方遼國的南京(今北京)方向迤邐而行。
宋國二號人物首次北上,意圖締結對抗南唐的軍事同盟,這一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必將在這天下棋局中,激起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遼國南京,燕山腳下,這座兼具草原雄渾與漢地典雅的城市,在春寒中迎來了一支來自南方的使團。
使團首領,大宋晉王趙光義,作為宋國第二號人物,趙光義愛排場,更是擺足了架勢。
但是遼國自詡兵馬強,想要給他個下馬威。
南京留守蕭思溫以“留守大人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為由,將這位大宋親王晾在了驛館之中,一晾便是足足半月。
這半月間,趙光義與其帶來的心腹謀士宋琪、悍將高瓊等人,隻能看著窗外遼國騎兵呼嘯而過,感受著北地凜冽的寒風與更冷的“招待”。
趙光義心中焦灼與怒意日增,卻也更加堅定了必須促成盟約的決心。
遼國南京,留守府邸深處一間極具契丹風情的穹廬大帳內,獸皮鋪地,炭火在巨大的銅盆中熊熊燃燒,驅散著北地的春寒。
空氣中瀰漫著炙烤羊肉的油脂香氣與一種草原特有的、混合了皮革與草料的腥膻氣息。
留守蕭思溫踞坐於主位之上,他身著錦繡遼服,領口袖緣鑲著珍貴的貂皮,雖已年過半百,鬚髮間雜銀絲,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雪夜裡的餓狼,閃爍著精明與審視的光芒
他並未起身,隻是用那銳利的目光掃過進來的趙光義一行人,微微抬手,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晉王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坐。”
踏入帳內的趙光義,麪皮白淨,因養尊處優而顯得有些富態,是個無須的白胖子。
他雖努力維持著親王的威儀,但眉宇間那半月來被冷落積壓的火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難以完全掩飾。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依禮在客位坐下,皮笑肉不笑地寒暄道:“蕭留守客氣了,能得留守接見,本王不勝榮幸。”
雙方寥寥數語,氣氛不冷不熱,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薄冰。
侍者奉上烈酒與手把肉等契丹食物,趙光義淺嘗輒止,蕭思溫則吃得從容。
酒過三巡,帳內隻有炭火的劈啪聲和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
蕭思溫用精緻的銀質小刀慢條斯理地割下一塊肥美的羊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彷彿這纔想起客人的存在。
他抬起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探究,語氣平淡卻直刺核心:
“晉王殿下此次不辭辛勞,北上我這苦寒之地,千裡迢迢,想必非為觀風賞景。卻不知……宋主有何要事,需勞動殿下親至?”
趙光義放下酒杯,神色凝重,開門見山。
“蕭留守乃遼國棟梁,明察萬裡。當今天下之勢,想必留守洞若觀火。偽唐國主李從嘉,狼子野心,數年之內,鯨吞蜀國、吳越、南平、南漢,更篡其本宗南唐!”
“此子一統淮河以南,儘控長江水運之利。其興學堂,練精兵,廣積糧,鑄利器,更推行所謂‘新政’,收攏人心。其所謀者,豈是偏安一隅?分明是欲效仿前唐,謀局天下!”
蕭思溫慢條斯理地割下一塊羊肉,放入口中咀嚼,方纔緩緩道:“哦?唐主誌向遠大,與我大遼何乾?我契丹鐵騎,縱橫草原,牧馬陰山,向來與南朝,是戰是和,皆由我心。”
趙光義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留守此言差矣!李從嘉欲複所謂‘盛唐’,其眼中之敵,豈止我大宋?昔年盛唐,是如何對待突厥、契丹?‘驅除胡虜,恢複中華’,此等口號,難道留守未曾聽聞?”
“他日若其穩固南方,必然北向!其誌,必在將貴國驅回漠北,永絕邊患!屆時,我大宋居中原之地,與貴國陳兵北境,互相提防,消耗國力,豈非讓那李從嘉坐收漁翁之利?”
蕭思溫手中割肉的小刀頓了一頓,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他冷哼一聲。
“晉王倒是好口才。那李從嘉,確實非安分之主。據聞其在南方廣造海船,其意恐怕不止於江淮。若讓其成勢,確實是個麻煩。”
他話鋒一轉,直視趙光義,“然則,晉王欲如何?”
見蕭思溫態度鬆動,趙光義心中一定,立刻道。
“唯有攜手,共擊此獠!我大宋願與貴國締結盟約,約定時機,南北並舉,同時發兵!”
“我大宋主力突破淮泗,直搗其腹心;貴國鐵騎則可自河東、幽燕南下,滄州、青州一帶出兵,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偽唐再強,焉能同時抵擋你我兩國傾力一擊?事成之後,土地人民,各取所需,共分其利!”
蕭思溫沉吟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晉王快人快語。李從嘉此人,確是我草原心腹之患。其誌不在小,若真讓其成了氣候,重現所謂‘天可汗’舊事,我契丹兒郎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他舉起酒杯,“看來,在這李從嘉身上,你我倒是不謀而合。”
“正是!”
趙光義亦舉杯,“此乃大勢所趨,亦是自救之道!唯有宋遼聯手,方能扼殺此燎原之勢於未起之時!”
兩隻酒杯在空中重重一碰,酒液晃盪。